灰衣人没有再多说,他只是来传达任务的。
刚才的话,已经算是说的过多了,沈妙音沉默了片刻。
忽然嘴角微微一弯,笑意却不到眼底。
她重新拿起眉笔,一笔一笔地描画。
既然教主另有安排,那我便只管京城这边的事。
中秋大朝会之前,那贾瑄绝不能离京。灰衣人再次提醒。
“至于大朝会之后,也要能拖多久拖多久。最好等到圣教拿下开封!”
好,这件事,我来办。
沈妙音点头答应下来,她的声音,也恢复了平静。
中秋大朝会之前,我会想办法。
灰衣人点了点头,转身便要离去。
就在这时,沈妙音却忽然开口。
不过,……
灰衣人的脚步,顿住。
若中秋大朝会之后,朝廷的圣旨已经下了,贾瑄领兵出征,便已成定局……
沈妙音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便不是我能拦得住的了。
灰衣人没有回头。
后台里安静了几息。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能做的,是在圣旨下达之前动手。
沈妙音放下眉笔,看着铜镜中自己的脸。
圣旨一旦出了宫,那便是天意。天意不可违,即便是我在京城经营多年,那也做不到。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灰衣人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缓缓转过头,看了沈妙音一眼。
帽檐之下,看不清他的眼神。
但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我会将你的话,转达给圣教长老和教主的。
有劳。
沈妙音的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灰衣人转身,走向暗门。
脚步极轻,像来时一样。
暗门合上。
无声无息。
后台里,只剩下沈妙音一个人。
她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那张刚刚描画完毕的脸。
眉如远山,唇若点朱。
和方才卸去脂粉时判若两人。
她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很短。
天意不可违……
她低声重复了一遍,指尖轻轻叩了叩妆台。
可天意,也未必不能改。
与此同时。
马车穿过长街,一路颠簸。
宁国府的大门,在夜色中缓缓打开。
车夫将脚凳放好,低声禀报:
侯爷,到了。
贾瑄掀开车帘,先下了车。
平儿跟在后面,脚步有些发虚。
她不是头一回来宁国府。
但以现在的身份,这是头一回!
一路上紧张得手心里全是汗,此刻踩在宁国府的青石地面上,竟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时值大半夜,府里已经安静下来了。
该歇息的都歇下了。
廊下的灯笼灭了一半,只有书房方向还亮着灯。
贾瑄大步往里走。
平儿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刚走到书房门口,门便从里面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月白小袄的丫头探出头来,脸上还带着笑意。
侯爷回来了,……
话说到一半,笑容僵住了。
晴雯的目光越过贾瑄,落在了他身后的平儿身上。
她愣住了。
平儿要来,晴雯是知道的。
在荣国府看戏的时候,王熙凤当着贾母的面说了,要把平儿送过来。
可那会儿她以为,最快也要明天。
没想到,今晚就来了。
而且,是跟着贾瑄一起回来的。
贾瑄看到晴雯脸色变了,也懒得解释。
假山那边碰到的,正好一道回来了。
他说得很随意,像是顺路捎了个人。
平儿低着头,没有说话。
晴雯看了看贾瑄,又看了看平儿,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问。
侯爷先梳洗吧,水已经备好了。
她侧身让开,脸上重新挂上了笑。
只是那笑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贾瑄进了书房,平儿跟在后面。
晴雯看着她的背影,目光微微闪了闪。
片刻之后,热水端了进来。
贾瑄梳洗完毕,换了寝衣,先上了床。
平儿站在一旁,手足无措。
晴雯倒是轻车熟路,铺好了被褥,又替贾瑄掖了掖被角。
贾瑄闭着眼,像是已经困了。
晴雯退到一旁,这才转头看向平儿。
两人目光相接。
一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贾瑄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晴雯轻轻拉了拉平儿的袖子,两人蹑手蹑脚地退到了外间。
刚一出门,晴雯便压低了声音:
平儿姐姐。
平儿连忙应了一声。
晴雯妹妹。
两人本就在荣国府相识,虽然不算亲近,但好歹面熟。
此刻在这宁国府的书房外间,倒生出几分同病相怜的意味来。
晴雯咬了咬唇,欲言又止。
平儿先开了口。
妹妹,你放心。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诚恳。
我既然来了这边,往后自然一心一意伺候侯爷。绝不会有二心,也不会跟你争什么。
晴雯一愣。
她没想到平儿会先说这个。
姐姐说什么呢,我……
我说真的。
平儿握住她的手,掌心微微发凉。
我在二奶奶身边这些年,看惯了争来斗去。到头来,谁也没落着什么好。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我初来乍到,只求安安稳稳的。妹妹是侯爷身边的人,往后还要你多照应。
晴雯的脸微微一红。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也没什么照应不照应的,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这话太假了。
她确实想照应。
也确实怕有人来争。
平儿这一番话,反倒让她不好意思了。
两人沉默了片刻。
晴雯忽然小声说道:
姐姐……你饿不饿?
平儿一愣,随即笑了。
有一点。
我去拿些点心来。
晴雯转身去了小厨房。
等她端着点心回来,两人坐在外间的小桌旁,一边吃,一边低声说话。
从荣国府聊到宁国府,从凤姐聊到贾母,从看戏那晚聊到今夜。
不知不觉,话头便转到了正事上。
晴雯放下手中的桂花糕,脸又红了。
平儿看了她一眼,心中微微一动。
这丫头虽然嘴上厉害,到底年纪小,脸皮薄。
有些事,她不好意思先开口,自己若也不问,只怕今晚就这么僵着了。
平儿在心里斟酌了一下措辞,这才轻声问道:
妹妹,有件事……我想问你。
晴雯连忙抬头。
姐姐你说。
我初来乍到,许多规矩还摸不准。
平儿的声音很轻,语气里带着几分请教的意味。
这边府里的安排,和荣国府那边……可有什么不一样?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尤其是……夜里伺候的规矩。
这话说得委婉,可意思已经够明白了。
晴雯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