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宝钗闻言,原本温婉从容的面容微微一凝,心头也是猛地一跳。
她素来冰雪聪明,顺着母亲的思路一琢磨,顿时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升起。
王熙凤当众送人,是全了体面,又搭上了关系,还平息了汹涌的谣言,确实是一步好棋。
可白日里贾瑄那句“把罪证交给我”,此时也让薛宝钗心里七上八下。
难道真的如同母亲所说的一样?
瑄二哥也是为了要挟她们家?
薛宝钗沉默了片刻,目光忽然一闪,才轻声道:“母亲,凤二奶奶有她的路数,咱们有咱们的。不必事事都跟着学。不过有一点,您说得对,这世上确实没有白吃的宴席!”
薛姨妈听的一愣,被自己女儿说的云里雾绕的,刚想追问。
却被刚刚找过来,坐在薛姨妈另一侧的薛蟠给打断了!
薛蟠根本顾不上这些勾心斗角的弯弯绕绕。
除了可惜了一阵平儿那样漂亮的丫鬟,竟然便宜了贾瑄。
随后就伸长了脖子,眼睛直勾勾地望着戏台两侧那些穿梭往来、身姿袅娜的戏子们,满脸都是寻欢作乐的急切模样。
顶着大脑袋,薛蟠凑到薛姨妈耳边,涎着脸问道:“娘,这戏还要唱多久?儿子瞧那边后院里怪热闹的,想出去逛逛。”
薛姨妈瞪了他一眼,低声道:“你给我老实坐着!今夜是荣国府请客,你若是惹出什么祸事来,我不收拾你,你姨夫也饶不了你。”
一想到古板的贾政,薛蟠就有点发怵,一哆嗦,讪讪地缩了回去,可那双眼睛还是不老实地往那妖娆的戏子身影中乱瞟。
随后趁着薛姨妈不注意,转头就又去找贾琏了!
男客席的另一头,贾宝玉却像是屁股底下长了针,坐立不安。
他素来不喜这些热闹的应酬,更不爱听那些讲帝王将相、才子佳人的戏文。
只对其中的情情爱爱才有兴趣!
如今这场戏快完了,就只想寻个清静处,跟姐妹们说说话。
可今夜席间人多眼杂,他母亲王夫人又特意吩咐了丫鬟盯着他,不许他乱跑,更不许他去安慰那可怜的“杨贵妃”。
贾宝玉无奈,只能闷闷地坐在席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戏台上的唱词。
方才王熙凤当众说要把平儿送去宁国府时,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心里便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烦躁。
平儿姐姐那么好的人,怎么又便宜了那个冷面阎王贾瑄?
他想起白日里惜春送的那些宫里的赏赐,又想起甄家姐妹,如今连平儿也要送去宁国府,心里便越发不痛快。
终于忍不住了,低声嘟囔起来:“平儿姐姐那么好的人,怎么又便宜了贾瑄……”
声音虽然压得极低,却被跑回来的贾环听了个正着。
贾环眼珠一转,凑过来怪声怪气地说:“宝二哥,你舍不得平儿姐姐?那你去跟老太太说,把平儿姐姐留在咱们府里呗。”
贾宝玉被他这么一说,脸上有些挂不住,哼了一声:“我哪有舍不得?只是觉得……觉得平儿姐姐去了那边,怕是要受委屈。”
“受委屈?”贾环嘿嘿一笑,“那怎么会?瑄二哥如今可是侯爷,连太上皇都给他赐姬妾呢!”
“别说平儿一个丫鬟了,就是大……”
话刚出口,贾环突然浑身一个激灵,声音戛然而止。
他猛地闭上嘴,像只受惊的鹌鹑般缩起脖子,慌忙回头瞥了一眼男客席的方向。
见贾瑄依旧端坐如钟,神色平静,似乎并未往这边看,他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然而,贾宝玉却被他这半截话吊足了胃口,哪里还按捺得住?
尤其是一想到自己院里的那些漂亮丫鬟,贾宝玉心里便是一紧,连戏台上的唱腔都顾不上了,立刻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急切地追问:“打什么?你快说!他还想打谁的主意?”
贾环转过头,看着宝玉这副毫无城府、急不可耐的模样,眼珠滴溜溜一转,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丝明光。
他猛然意识到,自己刚才撞见的那桩隐秘,可是个了不得的把柄!
连贾瑄那种冷面阎王都有这等见不得光的丑事,这可是天大的筹码,怎么能就这么轻易地告诉这个蠢货宝玉?
若是告诉了宝玉,以他那藏不住话的性子,指不定哪天就嚷嚷得满府皆知了。
到时候,那贾瑄肯定会把这笔账算在自己头上。
想到这里,贾环原本已经张开一半的嘴,硬生生地闭上了。
“打什么?”贾环撇了撇嘴,语气里满是敷衍与嘲弄,“打什么主意我不知道,我只是想说,大老爷们在外头做官应酬,哪有不逢场作戏的?瑄二哥如今权势滔天,看上几个漂亮丫头还不是一句话的事?你操这份闲心做什么!”
“哎,你刚才好像是说‘大’什么……”
贾宝玉被他这急转弯弄得一头雾水,不甘心地又凑上前追问,“你刚才明明还有后半句没说完,到底是谁?”
“我说完了啊,大老爷们嘛!”
贾环耸了耸肩,满脸无辜,任凭宝玉怎么追问,他都只是咬死了这一句,再不肯多透露半个字。
看着宝玉急得抓耳挠腮却又无可奈何的样子,贾环心里暗自得意,这以后想让他守口如瓶。
至少得要五,不,十两银子才行!
贾环已经想着该如何敲诈贾瑄,做起美梦了!
男客席这边的暗流涌动,终究被戏台上的一声高亢唱腔盖了过去。
而女眷席上,关于平儿的议论,虽不如男客那边藏着掖着,却也是心思各异。
探春端坐在席间,手里捏着一方丝帕,目光却越过重重人影,落在了平儿身上。
平儿此刻正安静地站在王熙凤身后,低眉顺眼,仿佛刚才那场轰动全场的“发落”与她毫无干系。
只是她那双素来温和的眸子里,此刻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情绪。
“二嫂子这一手,真是绝了。”
探春收回目光,转头看向一旁的迎春和惜春,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赞叹,又带着几分看透的清醒。
迎春向来是个“二木头”,平日里最不爱掺和这些是非。
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小声说道:“平儿姐姐是个好人,只是……二嫂子平日里待她虽好,可到底还是舍不得放手。如今为了瑄哥儿,竟舍得把她送出去,可见二嫂子心里,还是把两府亲情,看得更重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