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宝钗将点心放在一旁的石桌上,温声道:“大嫂子的主意,最是妥当。只是……”
薛宝钗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惜春身上,轻声道,“前儿宝玉闹事,虽说是他的不是,可到底牵扯到了瑄哥哥,又闹得满府皆知,说是无心,可最终也是满城风雨的。云妹妹和林妹妹心里难免有些忌讳。若只说老祖宗想她们,只怕她们还是会多想。不如再添个由头,就说园子里的桂花开了,老祖宗想叫她们过来赏桂、品茶,咱们顺便也聚聚。桂花的香气,最是清雅,咱们顺便还可以开个诗会。”
李纨闻言,眼前一亮:“诗以言志,宝姑娘,这个主意确实好!赏桂作诗,既雅致又妥帖,说不得,正好可以说开。而云妹妹和林妹妹又都是爱花的人,定不会推辞的。”
迎春也点头道:“宝姐姐想得周全,既全了老祖宗的心意,又不会让她们觉得刻意,还能让她们心里松快些,真是一举三得。”
惜春站在一旁,听着姊妹几个的商议,目光落在薛宝钗身上,轻声道:“宝姐姐想得真周到,我方才还担心她们不肯来呢。”
仿佛是看出了惜春的担心,薛宝钗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四妹妹放心,云妹妹和颦儿都是明白人,只要我们心意到了,她们定不会生分的。”
说着,她又看向李纨:“大嫂子,不如就定在明日午后?稍后,我让人去准备些桂花糕和六安茶,再让人去请云妹妹和林妹妹,就说老祖宗想她们了,叫她们过来赏桂品茶。”
李纨刚应了一声“好”,正欲起身安排,便见王熙凤扶着丫鬟的手,一阵风似的进了院门。
王熙凤额角沁着细汗,步伐却不显慌乱,还带着三分刻意的拖沓。
一进门便先叹了口气,将手里一个锦缎小包裹往石桌上一搁,也不坐下,只倚着门框道::“我当你们躲在这里享什么清闲,原来是商量着请客呢。”
“老太太那边还等着我回话,说是惜丫头来了,夜里想搭棚子看戏,让我务必安排得妥妥帖帖。我这一路从老太太屋里出来,连口水都没顾上喝,就想来寻你们拿个主意。谁知倒好,连个看茶的人都没有呢!”
探春反应极快,笑着起身亲自倒了茶递过去,语气里带着打趣:“二嫂子这是哪里话?我们正说宝姐姐的主意好,要请林姐姐和云妹妹过来赏桂呢。就盼着二嫂子来拿个主意,谁知倒让你先受了委屈。快坐下喝口茶,润润嗓子。”
王熙凤接了茶,却不急着喝。
指尖捏着茶盖,慢悠悠地撇着浮沫,目光却始终没离开桌上那方锦缎包裹。
众人的目光也都被吸引过来,只有惜春看到那个小包裹愣了一下!
眼看终于引起了众人的好奇心,王熙凤做足了姿态。
才放下茶碗,伸手又将包裹,拿起来掂了掂,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呐!”王熙凤指尖在包裹上轻轻摩挲,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委屈:“方才平儿回来,说这包裹是小惜春带给人家的!”
“可等我打开一看,东西,倒真是好东西,赤金点翠的蝴蝶钗,掐丝珐琅嵌珍珠的,还有累丝嵌宝的银簪,连胭脂水粉都是上好的。”
她说着,目光转向惜春,语气里带着几分审度的意味,“只是惜丫头,这些好像不怎么和人家不怎么般配呢?”
说完,不等惜春开口,王熙凤就又自顾自的说道。
“还是一式两份,嫂子我是左思右想,想了好久,直到刚才到了老太太那。”
“说你去了探春她们这,嫂子我才恍然大悟,想来,这两份应该是给探春她们姐妹的吧?”
王熙凤这般一说,惜春也是有口难辩。
总不能说是为了给她哥哥打掩护,防止平儿哭湿了衣襟,被旁人看到才临时想的办法吧?
与此同时,探春等人的目光,早就被王熙凤手上精致的小包裹给吸引了。
薛宝钗更是一眼,就认出了乃是苏绣所制造。
瞳孔骤然一缩,脱口而出:“这……这竟是贡品苏绣?”
她声音里压不住的惊诧,让原本还带着几分打趣的探春和迎春瞬间敛了神色。
迎春下意识地攥紧了帕子,探春则微微蹙眉,目光在包裹与惜春之间来回打量,显然已意识到这物件绝非寻常闺阁之物。
李纨刚才本已起身欲走,此刻也停住了脚步,目光紧紧锁在王熙凤手上,连呼吸都放轻了。
贡品赏赐,可是只有逢年过节,老祖宗贾母才有资格得到一些呢!
王熙凤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里十分享受这种众人瞩目的感觉,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随后才慢条斯理地解开包裹,将里面的物件一一展露。
薛宝钗只瞥了一眼,便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变了调:“这……这赤金点翠蝴蝶钗的錾工,这掐丝珐琅嵌珍珠的色泽,还有这累丝银簪上的宝光……”
说着,薛宝钗转头看向西春,忍不住的问道。“惜春妹妹,这都是宫里的物件?”
惜春这些日子,一直跟着秦可卿学着如何掌管宁国府里的事务!
为了避嫌,秦可卿早先就把府库钥匙,交了出来!
贾瑄从江南一回来,也是忙的脚不沾地。
从应对皇宫里的弹劾,到城外宣武军的整编,直到昨日回府,才听惜春说了几句。
一听,正好他现在也没空处理宁国府里账册,以及手里的门店,城外的农庄收入核算,直接就点头答应了,随手就把钥匙给了惜春!
看到众人都好奇的看着自己,惜春不由得有点慌了,垂下眼帘,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是……是宫里赏的,我,我觉得好看,就拿到了屋里!”
王熙凤一听,居然是皇宫里的贡品,顿时脸上的笑意,就僵了一瞬,眼底飞快的闪过一丝惋惜,随即又化作恰到好处的嗔怪。
将包裹往石桌上一放,起身凑到惜春身边,丰腴的身子,直接和惜春挤到一个椅子上!
指尖点了点惜春的额头,语气里满是玩笑般的委屈:“好你个四丫头,有了宫里的赏赐,倒把嫂子我忘了个干净!这些好东西,怎么不见你给嫂子我留一份?莫不是觉得嫂子我不配用宫里的物件?”
说着,王熙凤还拿着帕子擦了擦眼角,好像那里真有眼泪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