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瑞正要发作,忽然门内传来一声冷笑: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瑞大爷。怎么着,这青天白日的,不走大路,偏往我这院里钻?也不打听打听这是什么地方,就敢这么不长眼地乱闯?”
只见王熙凤扶着门框走出来,面上含笑,眼底却冷得能结冰。
贾瑞被她这一眼看得脊背发凉,浑身湿透,又是秋风穿过,直接冷的浑身打哆嗦,再不敢多留,一句话都没说,就连滚带爬地跑了。
王熙凤看着他的背影,冷哼一声,转头对平儿道:“进来吧。”
门扇刚一合上,王熙凤也不顾外面那些窥探的目光,就急忙问道。
“怎么回事?怎么去了那么久?”
王熙凤话还没说完,就注意到了平儿的衣服好像换过了,领口还有些许潮意,眼眶更是红了一圈,显然是刚刚哭过!
这一下子,王熙凤就炸毛了。
贾琏昨夜里在外头胡闹了一宿、今早回来又大吵一架的委屈,贾瑞的色胆包天威胁种种,此刻全涌到了嗓子眼。
“好呀,好呀,”
王熙凤冷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
“我说怎么去了这大半天,原来是趁着机会,跑到那边勾搭去了!打量我不知道呢?平儿啊平儿,我待你不薄吧?你倒好,背着我做这等勾当!怎么,是嫌我这庙小,容不下你了?还是想攀高枝儿,去做侯府姨娘去?”
说着,王熙凤的眼圈竟也红了,又气又恨地一甩帕子:“那琏二在外头拈花惹草也就罢了,连你也要给我添堵!我王熙凤是造了什么孽……”
“奶奶!”平儿一听这话,脸色顿时煞白,也顾不得规矩,一把抓住王熙凤的胳膊,急声道,“奶奶可冤枉死我了!我若真有那等心思,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赌咒发誓一连串,随后才喘了口气,连忙将前后经过简略说了。
如何去宁国府先请惜春,如何偷偷折去书房寻贾瑄。
以及后面书房里的对话,平儿略过了那些叫人心跳的细节,挑着要紧的说了。
“侯爷虽然冷着张脸,但说话做事却极有分寸,从头到尾不曾有半点逾矩。奴婢回来时还想着,要不是他提醒,只怕早被那些丫鬟婆子瞧去,风言风语的,传到老太太的耳朵里去了。”
平儿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奶奶若还不信,只管叫人去问,惜春姑娘也在跟前,看得清清楚楚。而且奶奶又不是不知道,还有那晴雯呢,更是盯的紧,生怕……”
王熙凤听完,怔了片刻,眼底的怒意,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色。
她忽然伸出手,用指尖挑起平儿的下巴,仔细端详了那张犹带泪痕的脸,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正是她惯常那种带三分讥诮、三分亲昵的笑声:
“哟哟哟,真是想不到,我们家平儿,竟能惹得那个冷脸的侯爷怜香惜玉起来。啧啧,又是递帕子,又是让衣裳的,我竟不知道我们平儿有这般大的本事呢!”
说着,王熙凤还捏了捏平儿的脸颊,声音里带着促狭,“看来我呀,是要早点成人之美才好,免得日后遭人埋怨,说我这个做奶奶的不通情理。”
平儿腾地一下红了脸,从耳根直烧到脖子,又羞又恼地跺了跺脚:“奶奶!您再说这种浑话,我就……我就不理您了!”
说着扭过身去,背对着王熙凤,却到底没真走,只拿袖子掩着脸,又气又笑地嘟囔道,“什么成人之美……奶奶净拿我取笑……,人家可都是为了奶奶,才顾不得体面,哭了一场呢!哭的侯爷心软,才……”
王熙凤见她又羞又恼的模样,知道方才那顿责骂算是过去了,笑着又说了几句打趣的话,才慢慢收起笑容,正了脸色。
坐到炕沿上,指尖无意识地叩着桌面,目光沉了下来,将平儿方才的话,又在心里翻来覆去滚了一遍。
“宁国府的书房……寻常人确实近不得。那个贾瑄,当初从城外庄子里,请他回来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他不是个好相与的。”
王熙凤抬眼看向平儿,“这么说,贾瑞那混账东西,应当就是咱俩回来时,在院里听见了什么风声,才敢这么没皮没脸地找上来的?”
平儿此时也转了身,站在一旁点了点头:“奴婢也是这样想的。瑞大爷一向是个没脸皮的,又素日里对奶奶……存着那份不该有的心思,听见些风言风语,可不就眼巴巴地凑过来了。”
王熙凤冷哼一声,正要说什么,忽然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又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来,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平儿:“方才你说,宁国府书房里,不会有外人靠近?”
平儿不明所以,仍是点了点头。
王熙凤“呵”地笑了一声,懒懒地靠在引枕上,声音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那眼前的这个,莫非是个内人?”
平儿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是在拿方才“内人”二字,打趣她和贾瑄呢!
这一下子,平儿是又羞又恼,连话也懒得说了,只狠狠一跺脚,转身便掀帘子回了里屋,珠帘撞得哗啦啦响,丢下一句:“奶奶只管胡说吧!以后我可不敢插手了!”
王熙凤看着那晃动的珠帘、平儿扭动的腰肢,唇边的笑意缓缓收了,眼底的神色却渐渐深沉下来。
宁国府的书房,外人不能靠近。
贾瑄的意思简单明了,却也直截了当的说明了,那贾瑞的事,是她惹的,他不会多管的!
现在只能靠她自己了!
王熙凤皱起眉头,要不就真把平儿送过去算了,一边省的那贾琏觊觎,她也心烦。
二来,还能借此平息了,这荣国府里的流言蜚语,议论纷纷。
正好她也能在那宁国府多个眼线,关键的时候,说不定还能搭上话!
正思索着,外面已经递来了话。
说是,四姑娘惜春来了,老太太贾母想着晚上搭个戏棚子,热闹热闹!
请王熙凤过去安排安排呢!
王熙凤闻言应了一声,就打算过去,只是这一起身,才注意到平儿带过来的小包裹,还在身边放着呢!
打眼一瞧,细细的苏绣织造,还绣着莲花纹伴,单单这包裹皮,就已是少见!
王熙凤本就喜好场面排场,这顿时就如了她的意,当即就忍不住解了开来。
刹那间,一个湿漉漉的褙子就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