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雁跑得发髻都散了,一进屋就带着哭腔喊:“姑娘!不好了!外头都在传,姑爷他在金陵码头……他……”
林黛玉正拿着剪刀修剪烛花,闻言手微微一顿,烛火跳动了一下,映得她脸色有些苍白。
“慌什么,慢慢说。”
“他们说姑爷变心了!”
雪雁急得直跺脚,“说是甄家送来了两个天仙似的妹妹,姑爷当场就收了做妾!还说那三百万两银子,其实是甄家给姑爷的聘礼,姑爷嫌少,当场就把银子给称了重量!现在全扬州城都在笑话咱们,说姑爷是个见利忘义、贪恋美色的武夫呢!”
咔嚓一声!
林黛玉手中的银剪子猛地合拢,剪断了半截灯芯。
屋内陷入了一瞬的昏暗。
紫鹃连忙上前重新点亮烛火,一边轻声劝道:“姑娘,别听雪雁胡说,外面那些人最是爱嚼舌根。侯爷是什么样的人,姑娘心里最清楚。”
林黛玉缓缓抬起头,那双似喜非喜含情目里,此刻虽泛着红晕,却透着一股子少见的执拗与清明。
“贪恋美色?见利忘义?”
林林黛玉轻声重复着这几个字,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自嘲,“雪雁,你跟着我也读了几年书,怎么倒信起这些市井混账话来了。”
放下手中的银剪子,目光投向窗外渺茫的江天,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他若真是那等俗人,当初在京城就不会为了护我,连老祖母的颜面都敢拂逆。至于银子……”
林黛玉微微垂眸,纤长的睫毛掩去了眼底的情绪:“他那般心高气傲的人,眼里装的是山河万里,又怎会为了几两阿堵物,便把自己活成了坊间话本里的丑角?这谣言编得再真,也终究是低估了他,也看轻了我。”
雪雁愣住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可是外头都这么说……”
“外头说的,也值得你大惊小怪?”林黛玉放下剪刀,故作镇定地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可那微微发颤的茶盖,还是泄露了她的心绪。
伸出纤白的手指,带着几分无奈与宠溺,轻轻敲了敲雪雁的小脑瓜:“你这丫头,平日里听我念诗没见你这么上心,听这些市井混账话倒是一个字都不落。”
雪雁捂着额头,委屈巴巴地看着自家姑娘:“可是姑娘,外头传得有鼻子有眼的……”
“传得有鼻子有眼,便是真的了?”林黛玉轻哼一声,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傲气,“他那般心高气傲的人,若是真为了几个美人儿就乱了方寸,我还瞧不上他呢。”
话是这么说,可声音却越来越低,耳根更是悄悄染上一层浅红。
紫鹃看在眼里,知道姑娘心里并非不慌,只是不肯在人前露怯。
她轻轻按住林黛玉的手,温声道:“姑娘,要不派人去码头打听打听?侯爷的船队,听说今日就要到扬州了。”
林黛玉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去打听一下也好!那甄家的女儿,到底是怎么上的船。”
说着,林黛玉声音低了几分,“至于旁的,等他到了,我亲自去问他!”
紫鹃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
雪雁缩在一旁,再也不敢多嘴!
窗外,天色微亮。
扬州城的晨雾中,隐约能听到运河方向传来的号角声。
那是宣武军船队的声音。
另一边,就在几个时辰前的深夜。
甄家姐妹,却更是惶恐!
船队连夜赶路,舱内烛火摇曳,姐妹俩缩在床角,又饥又渴,连大气都不敢多出。
突然,“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不是那个传闻中色欲熏心、要强纳她们做妾的侯爷,而是一个面容刻板的老嬷嬷。
手里提着个食盒,目光在姐妹俩身上扫了一圈,不咸不淡地开口……
“侯爷吩咐了,怕你们饿死在他船上,给你们送点吃的。”
说着,将食盒往桌上一放,碗筷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
甄玉稚缩在姐姐身后,不敢抬头。
甄玉伶站起身,低声道:“多谢嬷嬷。”
老嬷嬷却没有走,抱着胳膊站在那里,上下打量了她们一番,忽然嗤笑一声。
“呵,别以为长得有几分颜色,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
她的声音不大,却句句刻薄,“我们宣武侯是什么人?那是天上的神龙,什么样的绝色没见过?就你们这点姿色,在侯爷眼里,跟这船上的烂木头桩子,没什么两样!”
甄玉稚被骂得小脸煞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死死抓着姐姐的袖子。
甄玉伶指尖发颤,却没有反驳,只是低头道:“嬷嬷教训得是!我们……,不敢有非分之想。”
老嬷嬷冷哼一声,转身走了,顺手把门带上。
舱内重新归于寂静。
甄玉稚这才敢哭出声来,声音压得极低:“姐姐……那个嬷嬷说的都是真的吗?他真的看不上我们?”
甄玉伶搂着妹妹,轻轻拍着她的背,目光落在桌上那碗还冒着热气的粥上。
“傻丫头。”她轻声说,“若他真的起了色心,咱们才叫真的完了。他看不上,反倒是好事。”
甄玉稚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姐姐:“好事?”
“至少,咱们现在不会被人作践,这一路上就是安全的!”甄玉伶替她擦去眼泪,“听话,吃点东西。到了京城,才知道等着咱们的是什么。”
甄玉稚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端起粥碗,小口小口地喝着。
甄玉伶望着窗外漆黑的江面,心中那股说不清的情绪,越来越浓。
那个男人,明明可以不管她们,却让人送了吃的。
明明可以任由她们自生自灭,却没有为难她们。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那就是她自己之前的担心,有些多余了。
根本不需要为了保护妹妹,就……就要真的豁出身子去侍寝。
甄玉伶想到那些可能会发生的画面,苍白的脸颊上,突然飞起两抹红晕,连忙甩了甩头,试图把那些羞人的念头赶出去。
次日清晨,江面雾气未散。
姐妹俩在舱里闷了一夜,实在难受,便小心翼翼地溜到甲板上透气。
刚出舱门,一阵带着湿气的江风迎面扑来。
甄玉稚本就晕船,脚下发软,被风一吹,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栏杆方向踉跄了几步。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