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贾瑄刚换好朝服,正欲前往兵部销假,宫中传旨太监便已快步踏入宁国府,神色恭敬得异于往常。
“贾将军,陛下有旨,宣您即刻入御书房觐见!”
贾瑄眸底微不可察地掠过一丝了然,面上依旧沉稳如常。
昨日太上皇公然驳回圣旨,轻饶忠顺王,本就是朝堂势力的公然角力,天子今日召见,无非是为此事。
他未多耽搁,整理衣装后便随太监入宫,一路步履从容,心中早已盘算清楚应对之策。
御书房内气氛沉凝,天子端坐龙案之后,指尖轻叩桌面,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郁色。
夏守忠奉上热茶后,躬身轻手轻脚退至殿外,将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内外声响。
“臣贾瑄,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贾瑄躬身行礼,姿态规整却不卑不亢。
天子抬手虚扶,语气直接:“起来吧。昨日太上皇改旨饶过忠顺王一事,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贾瑄垂首而立,语气平淡:“臣知晓,太上皇念及宗室情分,从轻处置忠顺王,亦是朝廷法度之内。”
“法度?情分?”
天子霍然起身,踱至窗前,声音深冷!
“朕岂能不知,这不是宽宥,是敲山震虎,这分明是在告诫朕,更在以此挟制百官,令这朝堂的分寸,由他老人家说了算。”
话语分明直白,落下之际,御书房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几分。
就在这凝重瞬间,殿门被轻轻推开。皇后身着一袭紫霞宫装,亲手捧着一叠奏折,缓步而入。
她身姿雍容,步履轻盈,却在敏锐地捕捉到君臣间的低气压后,眼神微凝。
径直走到案前,将奏折整齐码好,没有多言,只是以余光扫过贾瑄,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赞许。
“贾将军,本宫听闻你在边关浴血奋战,护我大晟江山,实乃栋梁之才。”
“陛下,太上皇虽有干预,然贾将军身在前线,统兵北上,乃是国之柱石。此时动他,便是自毁长城。 太上皇英明,断不会如此不明事理。”
天子侧头看了她一眼,眸色稍缓,随即转过身,深邃目光直直锁在贾瑄身上,语气陡然变得凌厉,带着试探与威压:
“皇后护着你,朕亦看重你。可你要清楚,站在朕这一边,便意味着与太上皇为敌。 日后他若寻你报复,朕手头权柄被掣,未必能时时保你周全。贾瑄,这一步险棋,你敢下吗?”
贾瑄迎上二人目光,尤其是天子那测测如鹰隼的视线,没有丝毫躲闪。他腰间佩剑轻响,语气掷地有声,字字铿锵:
“臣,奉旨讨贼,义不容辞。国之大义,岂顾私危?臣信陛下乃中兴之主,亦信自己能北定辽东。但有陛下在一日,贾瑄便敢赴汤蹈火,何惧之有!”
无半句谄媚,无一丝虚浮,尽显先锋大将的傲骨与底气。
天子盯着他良久,紧绷的面色终于舒缓,嘴角勾起一抹玩味且笃定的笑意:
“好!好一个中兴之主!朕果然没看错人!”
他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极低,传入耳中如雷贯耳:
“朕虽不能与太上皇公开撕破脸面,但护你一族平安,令你在辽东如鱼得水、掌兵大权,朕尚且能做到!”
皇后适时上前,轻抚鬓发,语气温柔却坚定:
“贾将军但放心行事。后宫之中,本宫与陛下同心同德,膝下更是有诸位皇子。只要将军守住江山,本宫与陛下,便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臣,谨遵圣谕,绝不敢忘!”
贾瑄躬身叩首,大礼完成。
刚走出御书房,总管太监戴权便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语气格外热络:“贾将军,可算出来了,太上皇在宁寿宫等候您多时,劳烦奴才陪您移步一趟。”
贾瑄心中冷笑,两宫动作倒是一个比一个快,全然是掐准了时间拿捏自己。
他面上不动声色,微微颔首,跟着戴权穿过宫廊,径直前往宁寿宫。
殿内暖意融融,太上皇歪坐在铺着软垫的软榻上,指尖慢悠悠捻着一串沉香佛珠,见贾瑄入内,只是抬了抬眼皮,语气随意得像是拉家常:“来了?不必多礼,赐座。”
贾瑄行过叩拜大礼,依旧垂手立在一旁,并未落座,尽显臣子分寸。
“忠顺王的事,你心里,可有怨怼?”太上皇瞥了他一眼,淡淡开口。
“臣不敢。”贾瑄声音平稳,“太上皇处置宗室之事,自有公道,臣身为臣子,唯有遵从,心服口服。”
“公道?”太上皇忽然轻笑一声,放下佛珠,目光直直落在贾瑄身上,带着几分审视与威压,“你这孩子,倒是嘴巧。朕知道你心里未必服气,但朕告诉你,忠顺王是皇室宗亲,断没有被一撸到底的道理,这不是偏袒,是皇室的规矩,是朝廷的体面。”
“臣明白。”贾瑄垂首应下,语气始终恭敬。
太上皇见状,语气缓了几分,带着刻意的拉拢:“你是个有将才、有本事的,朕向来看重你。如今陛下能给你的荣华富贵、权势地位,朕同样能给你。只要你一心为朝廷、为大晟江山办事,朕绝不会亏待你。”
话音一转,他眼底闪过一抹锐利的锋芒,语气带上了不容置疑的敲打:“但你要记清,这江山是皇室的江山,不是某一人的私物,更不是你肆意作为的地方。有些事,懂得适可而止,才是长久之道。”
这番话,明着是拉拢,实则是警告,逼他选边站队的意味昭然若揭。
贾瑄再次躬身叩首,语气恭敬却暗藏风骨:“臣只知忠心办差,守护江山社稷,无论侍奉哪位主子,皆是如此。臣谨记太上皇教诲。”
听到贾瑄这样说,太上皇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摆了摆手:“罢了,下去吧,好生当差。”
“臣告退。”
贾瑄缓步退出宁寿宫,指尖微微攥紧,后背已然沁出一层薄汗。
天子倚重拉拢,太上皇威逼敲打,他如今彻底被夹在两宫皇权之争的风口浪尖,一步错便是万劫不复,当真如履薄冰。
而这两宫争锋的消息,不过半日便传遍了整个京城,四王八公等勋贵势力尽数震动!
忠顺王虽遭贬斥,却有太上皇全力庇护,未伤根基,朝堂之上究竟谁占上风,一时间变得扑朔迷离。
而贾瑄能被两宫同时看重,圣眷不减反增,更是让满京城的勋贵权贵眼红不已,纷纷打起了拉拢的算盘。
镇国公府密室之中,烛火摇曳。
镇国公牛继宗端着酒杯,指节微微泛白,面色阴晴不定。“忠顺王不过是暂时蛰伏,贾瑄却如今日中天,成了两宫面前的红人,咱们若是再不早做打算,日后怕是要被彻底挤出权力中心。”
身旁心腹躬身凑近,低声问道:“公爷,您的意思是?”
“贾赦那边,你亲自走一趟。”牛继宗眼底闪过算计,冷声道:“重金厚利相送,再许诺平安州商贸渠道,让他出面设宴,强请贾瑄赴宴。只要贾瑄肯与我们同席落座,朝野众人便会误以为,贾瑄已与四王八公联手。”
与此同时,荣国府院中,贾赦正悠哉地抱着酒壶自饮自酌,听闻镇国公府派人来访,立马堆起笑脸快步迎了出去。
来人将一箱沉甸甸的金银与一封密信递上,笑着道明来意:“大老爷,我家公爷说了,只要您能请动贾将军赴宴,日后平安州那条赚钱的路子,便全权交由您打理。”
平安州的买卖利润丰厚,贾赦觊觎已久,可是自从上次出了差错,就再也没门路搭上关系了。
如今天上掉下这么大的好处,他眼睛瞬间亮了,当即拍着胸脯打包票:“放心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保管把瑄哥儿请过来!”
打发走来人后,贾赦立刻唤来贾琏,压低声音催促:“你速速去宁国府,务必请瑄哥儿过府赴宴,就说四王八公的诸位老爷都在,大家聚在一起联络联络感情!”
贾琏一听,顿时面露难色,苦着脸道:“爹,您又不是不知道,瑄哥儿向来不近人情,咱们之前送的礼,他连看都不看,怎么可能轻易来赴宴?”
“混账东西!这点小事都办不成!”贾赦当即一拍桌子,怒声呵斥,“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今天必须把人给我请来,不然你就别回来见我!”
贾琏无奈,只能硬着头皮赶往宁国府,结果刚到门口,就被贾瑄的亲卫赵大拦了下来。
赵大面色冷峻,语气没有半分商量:“琏二爷,将军有令,近日公务繁忙,不见外客,您请回吧。”
贾琏好话说尽,依旧被拦在门外,最终只能灰头土脸地回府复命。
贾赦见他空手而归,气得当场摔了桌上的茶杯,破口大骂:“废物!真是个废物!连个人都请不来,我养你有何用!”
贾琏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
贾赦在屋里焦躁地来回踱步,半晌后猛地停下脚步,眼底闪过一抹狠厉:“去找你媳妇王熙凤!她素来能言善辩、鬼点子多,让她去请!这事只有她能办成!”
贾琏只得转身回了院内,王熙凤正坐在榻上拨弄算盘,打理府中账务,见他垂头丧气地回来,当即冷笑一声:“又被老爷骂了?我就知道,你办不成半点事。”
贾琏长叹一口气,拉着王熙凤央求:“凤奶奶,您就帮帮我吧。爹让我请瑄哥儿赴宴,我连门都没进去,您法子多,您去试试,只要事成,平安州的赚钱路子,咱们家就能分一杯羹!”
王熙凤停下手中的算盘,眸光微微一转,心中瞬间有了计较。平安州之事,她早有耳闻。
如今自然动心,而且她心里,还藏着另一番算计。
王熙凤嘴角勾起一抹胸有成竹的笑意,缓缓道:“这事不难办,不过,我手里恰好有一张能拿捏贾瑄的牌,此事必定成。”
贾琏一愣,连忙追问:“什么牌?”
王熙凤却摆了摆手,不愿多言:“你不必多问,等着好消息便是。”
待贾琏走后,王熙凤独坐房中,指尖轻轻摩挲着手腕上的檀香木镯,眼底闪过一丝阴鸷。
当初在贾珍的灵堂之上,她亲眼看见秦可卿撞见惜春时,神色慌张、躲闪不及,那副做派本就诡异。
再加上外头流传的,关于贾瑄与秦可卿不清不楚的风言风语,她心中早已笃定,两人之间必定有不可告人的隐秘!
“哼,猫儿哪有不偷腥的,贾瑄这般人物,也未必能免俗。”王熙凤冷笑一声,这等把柄握在手里,不愁贾瑄不低头听命。
她当即唤来平儿,压低声音仔细吩咐了一番。
平儿听完,脸色微变,面露难色:“奶奶,这般做,未免太过不妥,若是惹恼了瑄二爷,咱们府里可担待不起……”
“废物东西,懂什么!”王熙凤当即瞪了她一眼,语气凌厉,“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既能拿到平安州的好处,又能拿捏住宁国府的人,让你去你就去,再多嘴,仔细你的皮!”
平儿不敢再劝,只得低头应下,连夜赶往宁国府传话。
深夜,贾瑄独坐书房,正在翻看边防军务卷宗,晴雯快步入内,低声禀报:“侯爷,荣国府琏二奶奶派平儿前来传话,说请侯爷明日过荣国府一叙,有要事相商,还特意点明,此事与蓉大奶奶有关,称手里有要紧物事,想请侯爷过目。”
“秦可卿?”贾瑄翻阅卷宗的手骤然一顿,眸底瞬间掠过一抹寒芒,周身气压骤然变冷,“王熙凤倒是好本事,竟然把主意打到这上面来了。”
“平儿支支吾吾不肯细说,只说此事关乎将军名声,让侯爷务必前往。”晴雯低声回道,面露担忧,“侯爷,这分明是鸿门宴,咱们不如直接回绝,免得落入她们的圈套。”
贾瑄缓缓合上卷宗,站起身踱步至窗前,望着窗外清冷的月色,眼底寒光闪烁,非但没有半分惧色,反而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
“回绝?为何要回绝?”
他倒要看看,王熙凤费尽心思,到底捏着什么所谓的“把柄”,又想借着秦可卿的名头,耍什么阴谋诡计!
既然对方主动送上门来,那他便亲自去会会,也好一次性了结了荣国府这些没完没了的算计!
“回去告诉平儿,本候知道了,明日准时赴约。”贾瑄声音平淡,却带着一股运筹帷幄的笃定。
王熙凤,既然你敢主动挑衅,那明日,便让你知道,什么叫作茧自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