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砸喽!”
“给众弟兄们分了!”
张澈也是好起来了,过了一下做皇帝的瘾,觉得硌屁股,起身下令:
“全军将士,自由进出伪帝皇宫,能拿的拿,能砸的砸,不加限制。”
“另外掘地三尺,挨家挨户,给我找城中能吃、能穿、能用的辎重,尤其地窖、密室这种地方。”
“我就不信了,曹阿瞒真能给整座邺城扫的干干净净。”
别人不知道,他可太清楚了。
古人就喜欢整这一出!
哎,有钱他不花,他就挖个坑埋起来。
有粮他不吃,他就囤起来,往烂里囤。
就像董卓,当初直接给太师府人工湖底下全部掏空,囤囤鼠一样给家底全塞进去,便宜了自己。
“对了,还有!”
张澈忽然想到什么,连忙出声提醒:
“另外在城中择地掘井,以供人马饮用,城中原本之水一律不许碰!”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也不是他狡猾,实在是跟着贾诩见的多了。
能和贾诩、李儒并肩的程昱,又能是什么好玩意儿?
保不齐给人逼急了,直接给你来个投毒之类的,直接死翘翘……
……
等张澈回到大帐,已过正午,背上伤口隐隐作痛。
高顺换完药,主动告退,并叮嘱张澈好生休息。
可张澈趴在榻上,却怎么都睡不着。
众兄弟在时,他还能强装淡定,镇定自若,以稳军心。
现在孤身一人,脸色愁云挥之不去,没来由的浑身发凉。
玩大是真的玩大了!
但曹操的狡诈是真的狡诈!
沉下心来仔细去想,这一路的势如破竹、突飞猛进,固然有自家将士浴血奋战的缘故。
但更多的,只怕是曹操故意为之。
或许从一开始,他就掉入了曹操精心编织的陷阱。
浊河之战!
大军强渡,曹军沿河布下天罗地网,箭如飞蝗,投石如雨。
那一战,他折了三万兵马,才勉强站稳脚跟。
当时只觉曹操拼死抵抗,如今想来,曹操压根没想在浊河挡住他。
那一战,只是为了让他相信曹操会拼命。
信了,才会更加确信曹操退得越远,越说明曹操怕了……
黎阳之战!
曹操弃城而走,留给他一座空城。
他得了城,却什么都没得到。
当时只当是曹操仓皇逃窜,来不及带走粮草。
可烧粮烧得那么干净、那么有条理,分明是早有准备……
荡阴之战,曹操又退。
安阳之战,曹操还退。
每一次,曹操都退得不急不慢。
每一次,都在城破之前从容抽身。
当时只当是曹操用兵谨慎,如今回想,曹操分明是在给他喂糖。
让他尝到甜头,让他觉得胜利唾手可得,让他一路势如破竹追下去。
骄兵必败!
这四个字,他读过千百遍,却从未真正体会过。
直到此刻,深陷孤城,他才明白曹操这一路丢盔弃甲、丧师失地,图的究竟是什么?
曹操丢给他的是城池,是地盘,是看得见的战利品。
而他丢给曹操的,是热气球,是耐心,是警惕。
从黎阳到荡阴,从荡阴到安阳,每一次攻城,他的热气球都在减少。
五百、四百、三百。
曹军渐渐找到了对付热气球的法子——
在城头泼火油,在地上放铁蒺藜,在街巷堆满易燃之物。
每攻一城,热气球便折损一批。
到安阳城下,只剩五百二十一具。
他当时还跟吕布说,五百就五百吧,让兄弟们挤挤。
如今想来,曹操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再往后,便是路招!
不惜以门户安阳重城为诱饵,让路招彻底解除嫌疑,获得信任。
路招来投,他大喜过望。
一个曹操的元老,当众和曹操叫板,被杖责一百,弃暗投明。
他甚至没怎么怀疑。
因为路招的伤是真的,曹仁的怒是真的,安阳城破之后路招献图指路也是真的。
可如今细想,正是因为路招的苦肉计太真,真到连他都被骗了过去。
曹操用一条老将的命,换来了他的一丝松懈。
而那一丝松懈,便是致命的!
再到城外拉扯,诸葛诞、赵融、殷署接连出现,又接连被剿灭。
当时只当是曹操垂死挣扎,如今才明白,那都是曹操留给他的“战果”。
每杀一批曹军,他的信心便增一分。
每得一次胜,他的警惕便少一分。
曹操硬是用几支偏师的命,营造出“曹操跑了”的假象,打消他的顾虑,给他铺了一条通往邺城的路。
而那条路的尽头,就是这座空城。
最后以大将乐进、旧友许攸,以及数万曹军为代价,诱他进城……
“好缜密的算计。”
张澈深吸一口气,后背的伤口又隐隐作痛起来。
这是一计险招,玩好了,就是眼下境地。
玩不好,那就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再无争霸之力。
赌的是天意,也赌的是人心。
看手笔,绝对不会是司马懿那老王八的风格,没有绝对把握,司马懿不会出此险招。
程昱也不行,临场指挥可以,根本无力纵观全局,下一看十。
至于蒋济、刘晔、华歆一众,完全上不了台面。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陆逊!
那个白面书生,曹操之婿,当初在江东被他漏掉的漏网之鱼。
如今看来,这一切布局,怕是出自陆逊之手。
也唯有陆逊,那个一路不显山不露水的年轻人,才有这般手笔。
从北伐之初,陆逊便算准了他的兵力、他的后勤、他的性情。
以半壁江山为铺垫,以无数将士为棋子,以一座空城为囚笼。
步步为营,环环相扣。
甚至算准了他会亲率轻骑追击,算准了他会急于求成,算准了他会相信路招……
这一切,只为引他入瓮!
“陆伯言。”
张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扯出一丝苦笑。
昔日江东之战,屠尽本土世家,却没想到百密一疏,漏了条杂鱼。
如今这条杂鱼,反过来咬了他一口。
这一口,咬得他几乎断送了整场北伐……
眼下,城外天罗地网。
那条被拓宽了一倍有余的护城河,引漳河活水灌入,岸边筑起高堤,河水比攻城时更加汹涌。
吊桥早被砸碎,浮桥更无从搭起。
护城河对岸,沟壑纵横,箭塔林立,层层叠叠的营寨将邺城围得铁桶一般。
出是出不去了!
城中粮草殆尽,辎重全无。
曹操连一粒米都没给他留,邺城的世家怕是早就被迁走了。
能留下的东西,也只有老天知道。
眼下唯一的希望,便是主力大军赶来,从外围发起冲锋。
如此才有一线生机,否则等待他们的只能是弹尽粮绝,活困而死……
张澈在榻上翻来覆去、辗转反侧,难以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