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十手棋，两个人下得飞快，古力甚至还有心思跟对面的孔杰聊天：“老孔，你那边是个什么开局？”
“二连星对二连星，这AI上来就点我的三三。”孔杰回答道。
“哟，这手棋够老派的啊。”古力说了一句。
柯洁坐在角落里，也跟着往孔杰的屏幕上看了一眼。
点三三当然不是什么新花样，早在上世纪二三十年代的新布局时期，就曾被吴清源等棋手摆到棋盘上。可在这个年代的职业棋坛，这手棋虽然偶尔能见到，却通常被认为位置偏低、步调偏慢，更多是偏爱实地的棋手才会选用，远不是什么当红开局。
“这AI倒是实在，上来先把角上的实地揣兜里。”古力笑着说道，手上的动作也没停，啪嗒啪嗒又是下了几手。
等下到了三十手的时候，古力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了一些。
倒不是说当前的局面出了什么大问题，局面其实挺正常的，甚至他觉得自己的黑棋下得还挺顺手。
但是妙算有那么几手棋，他一时间有点看不明白。
就拿左下角那个二路的小尖来说吧，这手棋你要是跑去问古力，古力肯定会说这么下效率不高，正常的人类棋手是没人会这么走的，可妙算偏偏就这么下了，而且下得毫无顾虑。
古力盯着屏幕上的那手棋看了好一会儿，心里琢磨着，到底是个计算机程序，偶尔出现点失误也很正常。
连人都有说梦话的时候呢，何况是个程序。
他拿起来桌上的水杯，借着喝水的空当，眼睛往孔杰那边瞟了一眼。
说来也巧，孔杰这时候也正扭着脖子，朝他这边看过来。
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对上了。
下一秒，两个人同时坐直了身体，又同时若无其事地把头转了回去，继续盯着自己的屏幕，假装刚才只是在看墙上的白灰。
这也就是高手的包袱，谁也不想在同行面前露了怯，显得自己没看懂。
古力继续按照自己的节奏往后推进。
等下到了五十手的时候，古力彻底不说话了。
他发现了一个情况。
之前他觉得效率不高的那几手棋，不知道怎么回事，居然全给串联起来了。
左下角那个二路的小尖，加上中腹的一个飞，还有边上提前安排的一个跳，这三手棋遥相呼应，居然勾勒出了一个让他感到有些受制于人的形状。
这种受制于人的感觉很奇特。
他要是想发起进攻吧，偏偏找不到发力的位置；要是想围地盘吧，对方棋子摆放的地方，正好卡在他最难受的要害上。
古力端起水杯喝了口水，眼神变了，他是真的开始认真了。
认真起来的古力是个什么水平？那可是世界大赛决赛级别的计算能力，他盯着屏幕，脑子里一口气推演了七八种变化，每种变化都往后算到了二十手以上。
最后，他选了一手自己认为最凶狠的棋，直接切断了过去。
这一手断下去，如果是换成别的人类棋手坐在对面，多半是要苦思冥想很久的，因为这手棋的后方藏着好几个圈套，稍有不慎就会满盘皆输。
妙算只思考了短短的三秒钟。
然后应了一手。
古力心里哼了一声，想着你这下可算是掉进来了。
他顺着自己推演好的思路继续往下走，一步，两步，三步。
可等走到第五步的时候，他心里突然咯噔了一下，不对劲，这剧情发展不对。
妙算刚才应的那一手，根本就没有去避开他的圈套。
人家是直接踩着圈套进来的，顺手还把这个圈套给破了。
这感觉，就像是他费尽心思挖了个陷阱，上面还仔细盖好了伪装，结果人家走过来，一脚把坑给踩平了，还在上面顺势盖了一栋房子。
古力身体往后一靠，靠在了椅背上，对着屏幕看了许久。
“老孔。”他叫了一声。
“怎么了？”
“你那边下得怎么样了？”古力问道。
孔杰那边没有回应。
古力扭过头朝他看过去，发现孔杰整个人坐得端端正正，两只手放在了腿上，眼睛紧紧盯着屏幕，整个人显得非常绷紧。
古力心里明白，这是出事了。
他太了解孔杰了，两个人从小就在一起下比赛，以前还睡过同一个房间，孔杰下棋时是个什么状态，他心里一清二楚。
这种端正的坐姿，只有在世界大赛决赛碰上关乎胜负的关键节点时，孔杰才会摆出来。
现在的古力，看着孔杰这副模样，心里也产生了不安。
配角这生理上的紧张和僵硬，往往比直接说这AI有多厉害，更能证明妙算棋力的可怕。
“老孔？”古力又叫了一句。
“别出声。”孔杰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发干，“让我把这个局部的变化算清楚。”
古力不再开口了。
会议室里一下子变得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鼠标按键的声音，一声接着一声。
坐在角落里的柯洁，用手摸着下巴，脸上的笑容已经挂不住了。
来了来了，该来的总算是来了。
这种变脸的过程，他再熟悉不过了，因为他自己之前就是这么经历过来的。
最开始觉得“这AI也就那么回事”，接着变成“这手棋是什么意思”，再然后是“等会，让我重新推演一遍”，最后就只剩下“我的棋呢？我那么大的一条大龙怎么不见了”。
柯洁拿出了手机，假装在翻看消息，实际上相机的镜头已经偷偷对准了前面的两位前辈。
他就等着记录下这个画面。
又过去了一个小时。
古力的额头上开始冒出了汗珠。
房间里的空调开得低，按理说一点都不热，但他额头上的汗就是止不住。
他手里的黑棋，现在的处境可以说是举步维艰。
左边的一块棋需要去补救，要是不补，随时可能会死掉；右边的一块地盘需要去防守，要是不防，对方就会打进来；中间还挂着一条大龙，死活全看对方什么时候想动手。
反观妙算的白棋，全盘找不出一处可以利用的弱点。
每一块棋都安安全全，每一片地盘都占得明明白白，就好像这盘棋从一开始，对方就已经知道了后续两百步的所有走向。
古力进入了长考。
这一想就是二十分钟。
在这二十分钟的时间里，他把棋盘上所有可能的变化翻来覆去地算，算到最后，他得出了一个让他心里发毛的结论。
这盘棋，他已经没有翻盘的机会了。
这根本就不是落后多少目数的问题，如果是落后目数，他还可以想办法去追，问题是他现在连可以发力的战场都找不到。
对方根本不跟你起冲突，也不跟你拼生死，就是一招一式地限制你，限制得你非常难受，让你所有的力量都像打在了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