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柯洁跟着母亲一起坐上了回丽水的火车。
父亲柯国凡早就在家里等着了。
老柯平时话不算多，但是儿子的每一场比赛，他都一场不落地下载或者看直播看完了。
“爸，我回来了。”
“嗯。”
柯国凡接过了儿子手里的行李，打量了一下柯洁。
“感觉瘦了点，是道场的伙食不行吗？”
柯洁换着鞋子说道。
“伙食挺好的，主要是最近训练比较累。”
柯国凡看着他。
“你是不是每天都在加练啊？”
柯洁被问得顿了一下，小声回答。
“也就……正常的训练强度吧。”
柯国凡也没有继续追问下去，转过身去厨房帮自己媳妇端菜了，不过嘴角却稍微翘了翘。
儿子心里那点小九九，他这个做父亲的再清楚不过了。
嘴上说着根本不在乎，可是在回家前的这一个星期里，私底下的训练量比谁都大。
除夕这天，柯家家里热闹得很。
一家人围着桌子包饺子，电视里放着春晚，柯洁擀饺子皮擀得歪歪扭扭的，被母亲当场嫌弃了三次。
“你这擀的是饺子皮还是棋盘啊，怎么全是方的？”
“妈，这叫创新。”
柯洁理直气壮地辩解。
“方的饺子，下到锅里之后，外面的馅受热能更均匀。”
“你这又是哪来的歪理？”
“物理学原理嘛。”
柯国凡在旁边包着饺子，头也没抬地问了一句。
“你物理上次考试考了多少分来着？”
柯洁这下不说话了，低着头开始猛擀皮。
到了晚上，亲戚们陆陆续续上门来拜年，屋子里挤满了人，茶几上的瓜子壳都堆了一桌子。
几个三姑六婆围着柯洁，一句接一句地问着。
“小洁现在可真是有出息了，在电视上都能看见你了。”
“听说过几天要跟电脑下棋啊？那电脑能下得过你吗？”
柯洁往嘴里塞了一个砂糖橘，边吃边说。
“大姑，那个不是普通的电脑，那是人工智能。”
“人工智能是个啥东西啊？”
“就是……算力特别厉害、特别聪明的电脑。”
“再聪明还能有咱们小洁聪明？”
二姨在麻将桌那边喊了一嗓子。
“小洁，好好下，要是赢了，二姨给你包个大红包！”
“那要是我赢得特别漂亮呢？”
“那就再加一个！”
“二姨，这可是你说的，到时候可别反悔。”
满屋子的人都被逗得哈哈大笑。
柯洁也跟着笑，笑得没心没肺的，看起来就像正月初九的那场比赛，真的只是一场随随便便的表演赛一样。
有些时候，人表现得越是轻松，往往说明他背负的东西越重。
等到欢声笑语散去，到了深夜，情况可就不一样了。
大年初一的凌晨一点多，亲戚们都已经走了，柯国凡起来上厕所，看见儿子房间的门缝里还透着光。
他推开门走进去，看见柯洁正趴在床上。
笔记本电脑就这么摆在面前，屏幕上是妙算的一盘棋谱，旁边还散落着好多打印出来的纸稿，上面密密麻麻地画满了各种记号。
“怎么还不睡啊？”
“马上就睡了，把这个变化图看完就睡。”
柯洁头也没回地说着。
柯国凡没有说话，走过去看了一眼屏幕。
他是业余四段的水平，棋局还是能看懂一部分的，这一看，眉头就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
“这是妙算在第六境的那盘棋吧？就是对阵老崔的那局？”
“对。”
柯洁指着电脑屏幕说。
“爸你看这一手，第89手，这个靠，咱们人类棋手里根本就不会有人这么下。”
“但是它这么下出来之后，后面二十几手棋全都串起来了，简直就像是提前写好了剧本一样。”
“你是不是在担心，它到了正月初九比赛那天，又升级了？”
柯洁停顿了几秒钟。
他坐直了身体。
“爸，我跟你说句实话。”
“它要是还用第六境的那个版本跟我是下，我闭着眼睛都能赢它。”
“但是之前的比赛你也看了吧，第三期中途突然暂停了四分多钟。”
“等重新回来之后，它的棋风整个都变了，直接连赢了五盘。”
“现在圈子里大家都在猜，盛夏科技那边当时是给它热切换了全新的版本。”
“所以你现在是在赌，赌它正月初九那天到底会用哪个版本上场。”
“对。”
柯洁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
“要是用新版本的话，那这棋可就不好说了。”
“从第三境的那个比赛就能看出来，妙算手里肯定还藏着非常厉害的版本没有放出来呢。”
柯国凡在床边坐了下来。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柯洁往床头上一靠。
“还能怎么办，硬着头皮上呗。”
“我把这两个版本的棋谱全都研究透彻了，到时候它出哪个版本，我就接哪个版本。”
“反正……”
“反正什么？”
柯洁咧嘴笑了笑。
“反正我绝对不能输。”
“我之前都在网上面跟网友们吹过牛了，说自己用脚趾头都能赢，这要是真的输了，我以后在道场里还怎么混啊。”
“而且赵晨那小子还在等着看我笑话呢。”
柯洁伸手数着指头。
“我要是输了，开学之后得连续请他吃一个月的辣条。”
“爸，那可是一个月的辣条啊，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这就是典型的用玩笑话来排解压力了。
真正在乎输赢的人，往往不会把“尊严”两个字挂在嘴边，而是找个接地气的理由给自己打气。
柯国凡看着儿子，这孩子从小就是这个脾气，嘴上永远是一副天塌下来当被盖的样子，背地里比谁都要强。
“行。”
老柯站了起来。
“那从明天开始，我来陪你摆棋。”
“爸你不是才业余四段吗，跟我摆棋，那不是纯粹找虐嘛。”
“我负责给你摆妙算的变化图。”
柯国凡笑了一声。
“我来扮演电脑，你来负责杀。”
“你虐的可不是我，你虐的是那个AI。”
柯洁愣了一下，随后笑了起来。
“成啊，那爸你到时候演技可得稍微差一点，得演出来那种又呆又狠的感觉。”
“行了，赶紧滚去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