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边无际的黑暗,包裹着周遭的一切。
这里是宙外虚宙,没有日月交替,没有星辰流转,没有时间流淌的痕迹,甚至连声音都无法传播太远。
有的,只有永恒的死寂,和偶尔划过虚空的、能绞碎帝境肉身的寂灭罡风。
宁宸就坐在这片死寂的黑暗里。
他保持着从裂隙冲进来时的姿势,背靠着一块不知漂浮了多少万年的、冰冷的星辰碎片,垂着眼,一动不动。
已经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或许是十年,或许是百年,又或许是上千年。
在这片没有时间概念的虚宙里,岁月失去了它原本的意义。
他垂在膝头的手,始终紧紧攥着。
指节因为长时间的用力,已经泛白得近乎透明,掌心那点微弱的金红色光雨,被他用自己仅剩的本源,小心翼翼地裹在最深处,一丝一毫都不敢让它散掉。
这是黄老二留在这世间,最后一点痕迹。
是他拼了命,从那场毁天灭地的厮杀里,唯一能留住的东西。
宁宸的眼睛,是空洞的。
那双曾经盛满了浩然正气、坚定如磐石、哪怕身处绝境也永远燃着光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片望不到底的空寂。
像一口被抽干了水的枯井,再也泛不起半分波澜。
上一章里那焚尽一切的疯魔与杀意,在冲进这片虚宙,隔绝了万界夹缝的所有厮杀之后,就像燃尽了的火山,彻底沉寂了下去。
不是杀意消了。
是那股滔天的恨,那股撕心裂肺的痛,已经沉到了他的骨头缝里,沉到了他神魂的最深处,化作了这片密不透风的死寂。
他不修炼,不疗伤,不探查周遭的环境,甚至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轻到几乎没有。
之前和尊主对拼时崩裂的经脉,依旧横亘在他的四肢百骸里,道心碎裂的碎片,散在他的识海各处,没有半分要修复的迹象。
燃耗道基和生命本源留下的反噬,也依旧在他的体内肆虐着。
他满头的白发,比刚冲进虚宙时,又白了几分,脸上细密的皱纹,也深了些许,整个人透着一股与这片虚宙融为一体的寂灭气息。
可他毫不在意。
修为也好,道基也好,寿命也好,甚至是这条命,在黄老二化作漫天光雨的那一刻,对他来说,就已经没了任何意义。
他修的是一念斩苍生。
他立誓要斩尽世间所有恶,护住所有他在意的人。
可到头来,那个给他兜了一辈子底、替他挡了一辈子刀、拼了命也要护他周全的人,就死在了他的眼前,他却什么都做不了。
连他的神魂碎片,都抓不住。
这道,修来何用?
这一身修为,留着何用?
识海里,反反复复循环的,从来都不是什么修炼功法,不是什么道痕真意,只有黄老二最后那几句带着笑意的话,一遍又一遍,在空寂的识海里回响着。
“小宸子,哥这辈子没别的本事,就是能给你兜底。”
“以前总跟你吹牛逼,说能护你一辈子,这回啊,哥食言了,就护到这了。”
“往后的路,你得自己走了,别总傻乎乎的往前冲,记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每一次回响,都像一把钝刀子,在他早已鲜血淋漓的神魂上,再狠狠割上一刀。
不疼。
他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从黄老二挡在他身前,燃尽神魂的那一刻起,他所有的知觉,就都已经死了。
他偶尔会想起,就在大战的前一夜,他们躲在陨石后面休整的时候,黄老二叼着个刚从黑妞空间里摸出来的灵果,凑到他身边,挤眉弄眼地跟他吹牛逼的样子。
那时候黄老二脸上还带着伤,说话都扯得嘴角疼,却还是笑得一脸欠揍,跟他规划着大战之后的日子。
“小宸子,等咱们干翻了那个狗屁尊主,哥带你去仙界最繁华的凌霄仙城,找最大的仙宫,泡最俊的仙娥!”
“到时候哥给你弄个最气派的洞府,九条顶级灵脉直接拉满,宝库给你塞得满满当当,天材地宝随便你挑,让你小子安安稳稳地修你的道,谁都不敢再来欺负你。”
“哥这辈子就这点追求,护着你平平安安的,再自己逍遥快活。等这事了了,哥非得带着黑崽,把这万界的宝库都洗劫一遍不可,到时候好东西全给你先挑,剩下的哥再拿去换酒喝。”
那时候他还笑着骂黄老二没正形,说他伤还没好就整天想这些有的没的,让他赶紧打坐调息,别到时候拖了后腿。
黄老二当时还拍着胸脯跟他吹牛逼,说哥是谁?哥是阵道天花板,这点小伤算个屁?到时候哥摆个大阵,直接把那狗屁尊主困得死死的,让他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可谁能想到。
最后,他没摆成那个困杀尊主的大阵。
最后,他用自己的神魂,摆了个护道阵,把宁宸护在了身后,自己却燃尽了一切,连轮回的机会都没留下。
他说要带宁宸去凌霄仙城泡仙娥,没做到。
他说要给宁宸弄带九条灵脉的洞府,没做到。
他说要带着黑崽洗劫万界宝库,没做到。
他说要护宁宸一辈子,也食言了。
宁宸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一股滚烫的腥甜,从喉咙深处涌了上来,他死死咬着牙,硬生生把那口血咽了回去。
黄老二最看不得他这副样子。
以前他每次受了重伤,疼得浑身冒冷汗,咬着牙不肯吭声的时候,黄老二都会一边手忙脚乱地给他上药,一边骂他没出息,说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疼就喊出来,憋着算什么本事。
可现在,就算他喊出来,就算他疼得满地打滚,那个会骂他没出息、会给他上药、会给他兜底的人,也不会再回来了。
旁边的黑暗里,传来一阵极轻的、肥肉摩擦的响动。
是黑崽。
它四蹄死死扒着冰冷的星辰碎片地面,全程贴着地,半点腾空的意思都没有,小心翼翼地挪到宁宸的脚边。
它浑身的肥肉,比刚冲进虚宙的时候,瘪下去了不少。
这些日子,它把黑妞空间里藏的、自己平时舍不得吃的灵果,全都叼了出来,放在宁宸的面前,可宁宸从来没动过一口。
它也不敢闹,不敢像以前那样,撒泼打滚地蹭宁宸,让他陪自己玩。
它就安安静静地趴在宁宸的脚边,用自己肥硕的身子,替宁宸挡住从虚空里刮过来的寂灭罡风。
黄老二走之前,偷偷用魂印跟它交代过。
它记得清清楚楚。
黄老二说,黑崽,哥要是有什么不测,你一定要护好小宸子。他这个人,看着冷,其实心里比谁都软,遇事总喜欢自己扛着,容易钻牛角尖。
黄老二说,你就算是把命丢了,也不能让小宸子出事。
它记着呢。
它这辈子,就听两个人的话。一个是宁宸,一个是黄老二。
现在黄老二走了,它就拼了命,也要护好宁宸。
看到宁宸喉结动了,黑崽立刻抬起头,一双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小心翼翼的担忧。它用自己的脑袋,轻轻蹭了蹭宁宸垂在膝头的手,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委屈的呜咽声。
它的动作很轻,生怕惊扰了宁宸。
宁宸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他垂着眼,看了一眼脚边的黑崽。
黑崽身上还有没好透的伤,是当初替他挡尊主神掌余波的时候留下的,这些日子,它从来没哼过一声,也没给自己找过疗伤的灵药,所有的好东西,全都先叼到了他的面前。
宁宸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可那点触动,很快就又被无边的空寂吞没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收回了目光,重新落回了自己攥紧的掌心,继续维持着之前的姿势,一动不动。
黑崽见他没反应,也不敢再蹭了,只是重新趴回了他的脚边,把脑袋搁在自己的前爪上,一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宁宸,时刻警惕着周遭的动静。
不远处的虚空里,黑妞小小的身影,静静地悬浮在那里。
它周身的空间之力,一直维持着一个薄薄的屏障,把宁宸和黑崽都护在里面,隔绝了外面的寂灭罡风和虚空乱流。
这些日子,它一直都是这么做的。
它的本源,早在撕开万界壁垒、打开空间裂隙的时候,就耗损得七七八八了,这些日子一直强撑着维持屏障,它浑身的毛发,都已经黯淡得失去了光泽,一双圆溜溜的眼睛里,也满是疲惫。
可它从来没停过。
它和黑崽一样,记着黄老二的好。
记着这个总是嘴上嫌弃它们吃得多、却总偷偷给它们藏灵果、遇到危险永远把它们护在身后的人,记着他的嘱托。
它是空间灵宠,不会战斗,不会杀敌,它能做的,就是护好宁宸,护好这个黄老二用命换回来的人。
偶尔,它会从自己的空间里,拿出之前存的、最好的疗伤灵药和天材地宝,轻轻放在宁宸的面前。
可和黑崽叼来的灵果一样,这些东西,从来都没被碰过。
它们也不气馁,每天依旧会把新鲜的、灵力最充沛的东西,放在宁宸触手可及的地方,然后安安静静地守着,不吵不闹。
虚宙里的黑暗,永恒不变。
偶尔会有巨大的、寂灭的星辰残骸,从远处的虚空里缓缓飘过,带起一阵狂暴的虚空乱流,撞在黑妞撑起的空间屏障上,发出沉闷的响动。
可屏障里面,永远都是一片死寂。
宁宸就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像,坐在那里,不吃不喝,不修炼不疗伤,不说不动,只有在掌心的光雨微微颤动的时候,他的眼睛,才会极轻地眨一下。
他的识海里,除了黄老二的声音,再也装不下任何东西。
他会想起,黄老二每次闯了祸,都会嬉皮笑脸地跑到他面前,喊着“小宸子救我”,然后躲在他的身后,让他替自己擦屁股。
他会想起,每次找到什么好宝贝,黄老二永远都是第一个塞给他,嘴里说着“哥不稀罕这玩意,给你补身子”,可眼睛里的喜欢,藏都藏不住。
他会想起,每次陷入绝境,所有人都劝他放弃的时候,只有黄老二,永远站在他身边,拍着他的肩膀说“小宸子,哥信你,你想干,哥就陪你干到底,大不了就是一条命,哥陪你一起豁出去”。
一辈子。
从凡界到仙界,从仙界到万界夹缝,这个人,陪了他一辈子。
给他兜了一辈子的底。
现在,这个人没了。
他的世界,也跟着空了。
不知道又过去了多久。
一直趴在宁宸脚边的黑崽,突然耳朵一动,猛地抬起了头,浑身的肥肉瞬间绷紧,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警惕的咆哮,死死盯着不远处的虚空。
那里,一道极其恐怖的虚空乱流,正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朝着这边横扫过来。
那乱流里,裹挟着无数破碎的星辰碎片和寂灭道痕,比之前所有的罡风都要恐怖,就算是仙界顶尖的大帝撞上,也会瞬间被绞成肉泥。
黑妞的脸色瞬间变了,它拼尽全力,催动自己仅剩的本源,想要加固空间屏障。
可它的本源耗损得太严重了,那道屏障,在狂暴的乱流面前,脆弱得像一张薄纸,瞬间就泛起了密密麻麻的裂纹,眼看就要碎掉。
黑崽猛地站了起来,四蹄死死扒着地面,肥肉疯狂乱颤,挡在了宁宸的身前,准备用自己的身体,替宁宸扛下这道乱流。
可就在乱流即将撞上屏障的前一秒,一直一动不动的宁宸,终于动了。
他没有抬头,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随意地抬了抬手。
一股无形的、恐怖的气息,从他的身上瞬间散开。
那道足以绞碎大帝、崩碎星辰的虚空乱流,在碰到这股气息的瞬间,就像冰雪遇上了烈日,瞬间消融得无影无踪,连一丝波澜都没能掀起来。
周遭的虚空,瞬间恢复了之前的死寂。
黑妞撑着的空间屏障,也停止了碎裂,重新稳定了下来。
黑崽和黑妞都愣住了,转头看向宁宸。
宁宸已经重新放下了手,恢复了之前的姿势,垂着眼,一动不动,仿佛刚才那随手崩碎虚空乱流的人,根本不是他。
哪怕道心碎了,哪怕他自暴自弃,哪怕他从未刻意修炼过。
他的修为,依旧在这片寂灭的虚宙里,在无数次道心的崩裂与沉寂中,悄无声息地,朝着一个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全新的境界,缓缓靠近。
可他不在乎。
他现在所有的念想,只剩下两个。
一个是攥在掌心的、黄老二最后那点光雨。
另一个,是远在万界之中,那个高高在上的万界尊主。
血债,必须血偿。
但不是现在。
他现在,只想就这么坐着,守着这最后一点光雨,就像守着那个,给他兜了一辈子底的人。
虚宙的黑暗,依旧无边无际。
流浪的路,也看不到尽头。
宁宸闭了闭眼,把掌心的光雨,小心翼翼地,送进了自己的识海最深处,用自己的神魂本源,一层一层地裹住,温养着。
“黄哥。”
他终于开口,说了三个字。
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反复磨过,带着浓浓的疲惫,和化不开的空寂,在这片死寂的虚宙里,轻轻散开。
黑崽趴在他的脚边,听到这三个字,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用脑袋轻轻蹭了蹭他的手背。
宁宸没有再说话。
他重新睁开眼,目光落在了无边的黑暗里,没有焦点,也没有尽头。
道心空寂,万界皆空。
唯有兄弟二字,刻在神魂深处,永世不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