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她搁了筷子,立刻伸手去接空碗。
“不要了,好饱。”
林青青赶紧抬手按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轻轻覆在自己圆滚滚的胃部上,长长地吐出一口热气。
她整张脸蛋红扑扑的,嘴唇被滚烫的红汤浸润得鲜艳欲滴。
不知是屋里炉火烤的热,还是这顿热面吃出来的发散,杏眼里水汽氤氲,舒服得直叹气。
“太好吃了……吃得我浑身都在冒汗,这肚皮都要撑圆了。”
“吃饱了就好,可别积了食,等会儿多喝两口消食的清茶。”
林天越坐在主位上,面条也吃了个干净。
他拿着手帕擦了擦嘴角,儒雅的面庞上带着笑意。
身旁的周婉茵也放下了筷子,碗底同样见了光。
她素来饭量小,今天硬是连面带肉全落了肚,这会儿正揉着肚子,笑意盈盈地看着女婿。
那头,林安邦老爷子连蒜蓉辣酱都没放,硬生生凭着牛肉的原汤把一大海碗给吸溜光了。
老人家把空碗往桌上一放,伸手抹了一把花白的胡子,中气十足地冲着韩知林招了招手。
“知林,手艺真不错!”
“来,给爷爷再盛大半碗,这手擀面的嚼劲,合我这老头子的胃口!”
“好的,爷爷。”
韩知林应声起身。
还没等韩知林迈步,旁边一阵风似的卷过一道高大的身影。
林向远早就风卷残云般解决了他那海碗,嘴边还沾着一点红亮的辣椒油。
他长臂一捞,直接端起自己和爷爷的大空碗,大步流星直奔后厨,嘴里还嚷嚷着:“妹夫你歇着,伺候我妹去,我来盛!”
不过片刻工夫,林向远就从厨房里转了出来,手上端着两碗面。
一碗按照老爷子的意思,放了大半碗面条,但上面的牛肉块一点也没少,都把碗给装满了。
至于他自己那一碗堆得比方才还要夸张,冒尖的面条上结结实实盖了一层厚肉,宛如一座小肉丘。
他跨回条凳前坐下,先把老爷子的那碗面放到他面前。
“爷爷您快吃,我给你放了一大勺牛肉。”
紧接着,他咧嘴一笑,夹起一大块牛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继续埋头奋战。
堂屋正中的大铁炉子烧得正旺,噼啪的脆响混杂着吸溜面条的声响。
屋里的窗花红艳艳地映着阳光,满桌的热气白雾袅袅升起,将这小小的农家瓦房烘得温软而滚烫。
林青青靠在柔软的靠垫上,看着眼前这一幕,只觉得无比安心。
炉膛里的木柴噼啪轻响,爆出一两点细碎的火星,带起一阵干燥而温暖的松木清香。
一碗醇香的牛肉热汤面下肚,整个人从里到外都透着满足的暖意。
四肢百骸像是浸泡在适温的泉水里,连带着腹中沉甸甸的小家伙都安静了下来,只偶尔极轻地顶一下肚皮,像是在打着满意的饱嗝。
林青青靠在椅背上,看着大家收拾碗筷。
林向远风卷残云般把面汤喝得一滴不剩,正利落地把几个比脸还大的粗瓷海碗摞在一起,韩知林则拿着抹布顺手将桌面擦拭得干干净净。
阳光穿过窗棂上贴着的大红窗花,斜斜地打在地面上,喜庆得晃眼。
林青青看着眼前这热气腾腾的一幕,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亮了亮。
“爸,妈,等会儿咱们拍几张照片吧?”
周婉茵正把洗干净的茶盏往托盘里放,瓷器碰撞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她闻言回过头来,眼角泛起温润的笑纹:“哟,这会儿想起来啦?”
“妈方才还在琢磨呢,咱们一家子天南海北的,难得在东北聚得这么齐整,又赶上大年三十,可不是该留个影嘛!”
“相机在东屋柜子里呢。”
林青青扶着后腰,撑着椅柄便想起身。
“你别动,我去拿。”
韩知林手上的动作比她快得多。
他随手将洗碗布搭在水盆沿上,在围裙上蹭了蹭手上的水汽,长腿一迈便进了东屋。
没一会儿,他就捧着个黑褐色的牛皮质硬壳相机包掀帘出来。
那是公社为了方便林青青采访报道特意配发下来的海鸥牌相机。
虽说是公家的物件,主要是为了给大队和公社写报道配图用,但在眼下这年月,只要自个儿掏钱买胶卷、自己去县城照相馆掏洗印费,私底下给家里人拍几张留念,谁也不会上纲上线地说闲话。
这早成了心照不宣的惯例,可不止她一个人这么干。
韩知林将皮包搁在擦干净的八仙桌上,解开搭扣,把相机拿了出来。
机身方方正正,带着一股子机械特有的冰冷与精致质感。
一直坐在炉子旁烤火的林安邦老爷子放下手里的茶盏,原本微眯着的双眼一下子睁开了,笑呵呵地拄着拐杖站起身来。
“要拍照?行啊!这可是大事。”
“爷爷得把那件新呢子大衣换上,不能由着这身旧棉袄,显得没精打采的。”
老人家身上穿的是件藏蓝色旧棉袄,虽然在这年月也算是极好的衣服,但到底不如新衣服来得气派精神。
林天越也抬手正了整自己的衣领,素来威严沉稳的面上多了几分温和的笑意。
“我也得回屋收拾收拾。”
“婉茵,帮我把那件深灰色的中山装找出来,放在箱底的那套。”
“知道了,这就给你拿去。”
周婉茵一边应着,一边解下腰间的蓝布围裙搭在椅背上,又转过头来细细打量着自个儿闺女。
“青青,你也快回屋换身鲜亮的衣裳。”
“我记得年前给你寄过来的包裹里,有件红白格子的软呢罩衫,掐着细绒边儿,穿着既暖和又喜庆,拍照顶好看了。”
一家人说动就动,方才还沉浸在饭后慵懒里的堂屋瞬间活跃起来,脚步声、翻箱倒柜的窸窣声接连从东西两间厢房传出。
林青青在周婉茵的搀扶下回了东屋。
那件红白细格的软呢罩衫就搭在炕头的柳条箱上,领口翻出一圈雪白的细绒,衬得人肤色极白。
林青青在周婉茵的帮衬下,脱了外头笨重的大棉袄,换上了那件红白格子的呢料罩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