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听着他娘的声音越来越虚,心里那个急啊,平日里横行霸道惯了的性子让他忍不住吼了一嗓子。
“娘!别跟她们废话了!赶紧找绳子把她绑回去是要紧事……哎哟!我的腿!”
这一嗓子吼得中气十足却又带着颤音。
紧接着,那句把这一家子送上绝路的抱怨,就这么顺着晚风,清晰无比地钻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只要事成了,这凌知青就是你儿媳妇了!”
那一瞬间,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唯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显得格外刺耳。
沈青青站在暗处,忍不住挑了挑眉梢,差点没忍住给这位“神助攻”鼓个掌。
这就叫不打自招,这就叫凭实力坑娘。
一句话,直接把“受害者”的身份锤死成了“预谋犯”。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根本不是什么男女私情的瓜田李下,而是一场精心设计的狩猎。
凌薇显然也捕捉到了这个致命的漏洞。
沈青青看见,凌薇原本用来拭泪的手微微一顿。
那双泪眼婆娑的眸子深处,极快地划过一丝锋利的冷芒。
下一秒,凌薇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声音颤抖却尖锐地质问:“黄大牛,果然是你们设计的?难怪你要从草丛里跳出来扑向我?”
“如果不是我反应快躲开了,现在掉进去断了腿的……是不是就是我了?”
“不仅如此,你还要往我头上扣‘乱搞男女关系’的帽子,逼我嫁到你们家!”
“你们一家,这是不给我活路啊!”
凌薇的这一番话,像是一滴水溅入了滚油锅。
“哎呀!这哪里是什么捉奸,这分明是流氓罪啊!”
人群里不知是谁,压低了嗓子嘀咕了一句。
这三个字在这个年代,分量重得能压死人。
村民们的眼神瞬间变了。
原本看着黄家母子还带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戏谑,此刻却全都变成了避之不及的鄙夷和警惕。
这黄大牛平日里偷鸡摸狗也就罢了,现在竟然敢在大白天设陷阱害女知青?
这性质可就完全变了!
杨四妞这下是彻底慌了神。
她那张满是横肉的脸瞬间煞白,嘴唇哆嗦着,像是见了鬼一样。
她哪里能想到,自己千算万算,最后竟然栽在了宝贝儿子的那张破嘴上!
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啊!
杨四妞这次也是彻底被自己的儿子给坑惨了。
她猛地扑向一边,想去捂儿子的嘴,却被一直死死盯着她的马翠云一把拦住。
“好啊,杨四妞,你们娘俩出息了!”
“还在大队搞起这一套埋伏抓人的戏码了?”
马翠云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手中的手电筒光柱直直地捅在杨四妞脸上,晃得对方睁不开眼。
作为妇女主任,她最恨的就是这种拿着男女关系做文章还要害人性命的烂事。
她指着地上的黄大牛,声音冷得像要把人冻住。
“来几个人!把他给我抬起来,直接送卫生所!”
“把腿包扎完了,立刻送到大队部处理!”
“今儿个这事儿没完,必须掰扯清楚!”
“冤枉啊!马主任,冤枉啊!我家大牛那是摔糊涂了说胡话呢!”
杨四妞还要撒泼打滚,双手在空中乱挥,试图抓住哪怕一根救命稻草。
可她环顾四周,发现周围没有人再附和她。
就连平日里跟她关系不错、刚才还帮腔的几个老娘们儿,此时也都嫌丢人地往后缩了缩,生怕沾上那一身腥臊气。
凌薇静静地站在一旁,此时已经擦干了眼泪。
虽然夜风吹乱了她的头发,让她看起来依旧柔弱单薄。
但沈青青分明觉得,那挺直的脊背里藏着一股让人不敢小觑的力量。
这场仗,打得漂亮!
凌薇不仅把自己从那滩烂泥里摘得干干净净,还顺手抄起那滩烂泥,结结实实地糊了黄家母子一脸。
几个壮劳力七手八脚地跳下坑,把还在哀嚎的黄大牛像拖死猪一样拖了上来。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朝着大队部走去,手电筒的光束在漆黑的山路上乱晃,像是一条扭曲的长龙。
沈青青跟在队伍的最后面,裹紧了身上的薄外套。
好戏这才唱了一半。
比起这荒郊野外的闹剧,大队部那间常年门窗紧闭、弥漫着陈年旱烟味儿的办公室,才是真正剥皮见骨的修罗场。
她迫不及待想知道后续会如何发展。
苏河大队的大队部就在晒谷场边上,是个红砖瓦房的院子,墙上面还刷着“抓革命,促生产”的巨幅标语。
此时,那扇绿漆木门半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像一只浑浊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这漆黑的夜。
沈青青并没有急着往里挤,而是找了个避风的窗根底下站定。
透过那糊了报纸的窗户缝隙,屋里的情形影影绰绰,声音却清晰得像是贴在耳边。
屋里那股子陈年旱烟味混着煤油燃烧的焦臭气,呛得人嗓子眼发紧。
大队长张大源坐在正中间那张褪了色的办公桌后。
手里那根磨得锃亮的铜烟袋锅子,正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发出“哒、哒”的闷响,像是敲在人心尖上的丧钟。
“行了!别嚎丧了!”
随着张大源猛地把烟袋锅子往桌上一重重一磕,发出一声令人心悸的脆响。
杨四妞那抑扬顿挫的哭诉声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鸡,戛然而止。
沈青青眯起眼,目光穿过窗缝,落在张大源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
这位大队的一把手此刻脸色黑如锅底,眉头锁得能夹死苍蝇。
他心里那把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沈青青甚至不用猜都知道他在愁什么。
眼瞅着年底了,苏河大队今年好不容易各项指标都达标,正要去公社争那个“先进集体”的流动红旗。
这要是拿下来了,明年大队里就能有购买一台拖拉机的指标,连带着化肥都能多分配许多。
这节骨眼上,要是出了“流氓罪”甚至“谋害知青”的丑闻。
一旦报到公社派出所,立案调查不说,这面红旗就算是长了翅膀也得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