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家国
方悦的论文被国内顶级医学期刊录用了。收到录用通知的那天,她正在查房。小杨拿着打印出来的邮件冲进病房,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方老师!你的论文被《中华医学杂志》录用了!”病房里的病人和家属都看向她,方悦愣了一下,接过邮件看了一眼,放进口袋。“知道了。继续查房。”小杨愣住了,“方老师,你不高兴吗?”“高兴。但查房不能停。病人等着。”
她继续查房,一个病房一个病房地走,一个病人一个病人地问。问病情、查体征、调方案,跟平时一模一样。最后一个病人查完,她回到办公室,坐下来,把邮件又看了一遍。“方悦同志,您的论文《肺含铁血黄素沉着症三例诊疗分析》经专家评审,已达到本刊发表标准,拟于下期刊出。特此通知。”她看着那几行字,眼眶红了。这篇论文她写了三个月,改了无数遍,查了上百篇文献,请教了好几位专家。现在终于被录用了。不是为职称,不是为名声,是为了让更多医生了解这个病,让更多孩子不再被误诊。
小杨走进来,“方老师,你哭了?”“没有。”“你眼睛红了。”“风吹的。”“办公室里没风。”方悦看着他,“小杨,你以后也要写论文。不是为了发文章,是为了救人。你治好一个病人,只能救一个人。你写一篇论文,能救无数人。”小杨点了点头,“方老师,我记住了。”
武馆又被人盯上了。这次不是举报,不是踢馆,是有人想收购。一个房地产公司的老板,姓钱,四十多岁,大腹便便,开着奔驰,戴着金表,说话口气很大。“周教练,你这武馆的地皮我看上了。你开个价,多少都行。”周牧野看着他,“不卖。”“五百万。”“不卖。”“一千万。”周牧野站起来,“不卖。你走吧。”
钱老板的笑容收了,“周教练,你敬酒不吃吃罚酒。你知道这块地皮已经被政府列入拆迁计划了吗?明年这个时候,你这武馆就不存在了。你现在卖给我,还能拿点钱。等政府来拆,你一分钱拿不到。”周牧野看着他,“政府拆迁,有补偿。我不要你的钱。”钱老板冷笑一声,“补偿?那点钱够你干什么?你开武馆的,能有多少钱?”周牧野没有回答,转身走了。
刘铁在旁边气得浑身发抖,“周哥,这人太嚣张了!”周牧野看着他,“他嚣张他的,我们干我们的。拆迁是明年的事,今年我们照样开。”刘铁知道周牧野说得对,但他还是气不过。被人欺负到头上来了,还不能吭声。这口气,他咽不下。
小念恩收到了国外一所知名艺术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全额奖学金。林清雪看到通知书的时候激动得差点没晕过去。“念恩!你被录取了!全额奖学金!”小念恩正在画室画画,头都没抬。“嗯。”“你不高兴吗?”“高兴。”“那你为什么还在画画?”“因为念恩要画完这幅画。画完了再说。”
林清雪看着她专注的侧脸,这孩子像她爸,心里有杆秤。天大的事,也没有手头的事重要。她站在那里,看着女儿一笔一笔地画。画的是枇杷树,三棵,一棵比一棵高。奶奶种的那棵在最左边,念恩种的在中间,念远种的在最右边。三棵树的根连在一起,叶也连在一起。
小念恩画完了,放下画笔,看着那幅画。“妈妈,念恩要去国外上学了。你会想念恩吗?”“会。”“念恩也会想妈妈。念恩每天给妈妈打电话。”“国际长途贵。”“念恩有钱。念恩画展赚了钱。”林清雪的眼眶红了。这孩子,什么都想好了。
念远知道了姐姐要去国外上学,哭了。“姐姐,你不要走。念远舍不得你。”小念恩看着弟弟,“姐姐不是不要你。姐姐去上学,学完了就回来。”“你骗人。爸爸说,去国外的人很多都不回来了。”小念恩蹲下来,看着弟弟的眼睛。“念远,姐姐不骗你。姐姐学完了就回来。枇杷树在这里,家在这里,姐姐不会不回来。”念远擦擦眼泪,“拉钩。”她伸出手,小拇指勾住了他的。一粗一细,一黑一白。“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念远笑了,笑得眼眶还红着。
方悦做了一台肝移植手术。病人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酒精性肝硬化,肝功能衰竭,不移植就活不过一个月。供体是一个因车祸去世的年轻人,家属同意捐献器官。方悦站在主刀位置上,手稳得像机器。
手术做了八个小时,很成功。病人被推出手术室的时候,家属跪在门口磕头。方悦扶起他们,“不用磕。要谢,谢捐献者。是他救了你们的亲人。”家属哭着点头。
方悦回到办公室,坐下来,手还在抖。小杨走进来,“方老师,你今天又救了一条命。”“不是我救的。是捐献者救的。没有他,我救不了。”小杨沉默了一下,“方老师,你说得对。当医生,不光要有技术,还要有人。捐献器官的人,他们也是医生——用自己的命,救别人的命。”方悦看着他,“你长大了。”“方老师,我早就长大了。”“你还小。等你做了主刀,你就真的长大了。”
小周念在部队又立功了。这次是二等功。他带领连队在跨区演习中表现出色,被军区表彰。他打电话回来的时候,声音依然很平静。“妈,我立了二等功。”林清雪这次没有激动得扔手机,她坐在沙发上,眼泪默默地流。“念念,妈妈为你骄傲。”“嗯。”“你爸知道吗?”“你跟他说吧。”
林清雪把电话递给周牧野。周牧野接过电话,沉默了很久。“爸,我立了二等功。”“嗯。”“你高兴吗?”周牧野的眼眶红了。“高兴。”电话那头也沉默了。父子俩谁也不说话,但谁都没挂。
林清雪在旁边急了,“你们倒是说话啊!”周牧野把电话递给她,“说完了。”林清雪接过电话,“念念,你注意身体,别太累了。”“知道了,妈。”“过年能回来吗?”“能。”“好。妈等你。”挂了电话,林清雪哭了。周牧野走过来,揽住她的肩。“哭什么?”“高兴。”“高兴还哭?”“高兴才哭。”他没说话,只是揽紧了她。
念远的学校举办了一场文艺汇演。他抱着吉他上台,弹唱了自己写的那首歌——《枇杷树》。他站在台上,聚光灯打在他身上,他闭着眼睛,手指在琴弦上飞舞。台下很安静,所有人都听着。
“我家门前三棵树,一棵比一棵高。奶奶种的那棵最大,念恩种的那棵刚好,念远种的那棵还小。树长大了,我也长大了。树结果了,我也毕业了。树还在,家还在。枇杷甜,家更甜。”
唱完了,台下响起雷鸣般的掌声。林清雪坐在台下哭得稀里哗啦,周牧野坐在她旁边,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念远从台上跑下来,扑进他怀里。“爸爸,我唱得好吗?”“好。”“你高兴吗?”周牧野抱着他,没有说高兴,也没有说不高兴。他只是抱得很紧。念远感觉到爸爸的心跳很快,快得像擂鼓。他知道爸爸高兴,爸爸只是不会说。他趴在爸爸肩上笑了,笑得像个小太阳。
方悦站在医院的天台上,看着县城的夜景。灯火点点,像散落在地上的星星。她想起妈妈,想起妈妈说过的话——“悦悦,你以后要当个好医生。”她会的。她已经在路上了。虽然这条路很难,但她不会放弃。因为妈妈在天上看着她,因为小周念在等她,因为那些病人需要她。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下天台。明天还有手术,她不能迟到。
小周念在部队的训练场上,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他想起家里的枇杷树,想起妈妈做的红烧肉,想起爸爸站在武馆门口的背影,想起妹妹在画室画画的样子,想起弟弟弹吉他的样子,想起方悦穿着白大褂的样子。他想家了。
风吹过训练场,沙土扬起来。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是一名军人,保家卫国是他的职责。家在前方,国在身后。他不能退,也不会退。
夜深了。月光照在枇杷树上,三棵树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风吹过来,叶子沙沙响。林清雪站在窗前看着那三棵树,想起念远小时候种树的样子。那时候她以为这棵树不会活,没想到它活下来了,还长成了大树,还结了很多果子,还被鸟啄过,还被念远吃了。活着真好。能看着孩子们长大,真好。能看着枇杷树一年比一年高,真好。能跟周牧野一起变老,真好。能在这个家里,真好。
方悦的手术室灯火通明。她还在手术台上,为一个年轻的母亲切除肝脏肿瘤。肿瘤很大,位置不好,稍有不慎就会大出血。她的手很稳,心也很稳。这台手术她做了无数次,但每一次都像第一次。因为每一次面对的都是一条命,一个家。她不能失误,也从未失误。
小念恩的画室灯火通明。她还在画画,画的是枇杷树下的全家福。爸爸、妈妈、哥哥、弟弟、奶奶、方悦姐姐,还有她。每个人的头都是圆的,每个人的嘴角都带着笑。她画得很仔细,一笔一笔地勾勒,一笔一笔地上色。她要赶在出国之前画完,留给妈妈。
念远的房间灯火通明。他还在写作业,写完作业还要练吉他,练完吉他还要背英语单词。他很忙,但他不觉得累。他想成为爸爸的骄傲,妈妈的骄傲,姐姐的骄傲,哥哥的骄傲,方悦姐姐的骄傲。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周家的孩子,个个都是好样的。
小周念的连队灯火通明。他还在查岗,查完岗还要开班会,开完班会还要写总结。他很忙,但他不觉得累。他想成为爸爸那样的军人,保家卫国,无怨无悔。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周家的孩子,个个都是好样的。
风吹过枇杷树,叶子沙沙响。三棵树的影子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像一家人的手,紧紧握着。家在这里,根在这里。不管孩子们走多远,都会回来。因为这里是他们的家,是他们的根,是他们永远的港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