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考验
方悦的医院最近在评三级甲等医院，全院上下忙得脚不沾地。评审专家组下周就要来了，科室主任每天加班到半夜。方悦作为主治医师，被分配了一大堆任务：整理病历、完善制度、培训实习生、准备迎检材料。她每天第一个到科室，最后一个走，周末也不休息，泡在办公室里写材料，连轴转了快半个月。有人劝她歇一歇，她说“评完了再歇”。大家看着她熬红的眼睛，都不忍心再劝。
那天晚上快十一点了，方悦还在办公室整理病历。小杨也没走，在旁边帮忙，哈欠连天。“方老师，你还不回去？”“你先走。我把这几份看完。”“那我陪你。”方悦看了看他疲倦的脸，“不用。你明天还要上班。回去吧。”小杨犹豫了一下，站起来收拾东西走了。方悦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翻着一份又一份病历。她翻到一个熟悉的名字——林清雪。那是她婆婆——不对，还不是婆婆，是林阿姨。林阿姨的心脏病病历，厚厚一沓，住院记录、手术记录、检查报告、出院小结。她一页一页地翻，看到林清雪当年大出血的记录——“产后大出血，失血量约2500ml，行子宫切除术。”她想起周牧野说过的话——“你林阿姨生念恩的时候差点没了。”原来是真的。原来她离死亡那么近，只在一步之遥。
她的手在发抖，眼眶红了。她把那份病历合上放回去，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县城的夜景，灯火点点，像散落在地上的星星。她想起妈妈，想起妈妈走的那天晚上，她也是这样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灯火。那些灯火都亮着，每家每户都有人在等。她也有一个人在等她，在部队，在很远的地方。但他会回来的。他说过年回来。快了，还有一个多月。
武馆的生意在新场地开业后出乎意料地好。也许是新场地的缘故，也许是人都有新鲜感，也许是口碑积攒够了，来报名的家长络绎不绝。刘铁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周龙也忙，连念远放学后都来帮忙。王军和小马更不用说了，从早到晚泡在武馆里。周牧野的腰好了很多，站久了也不怎么疼了，偶尔还能做几个简单的示范动作。他的生活里似乎只剩下武馆了。
林清雪知道他不是不爱家，是他把武馆也当成了家。一个男人，需要有地方待，需要有事做，需要被人需要。武馆给了他这一切。那天晚上她问他，“周牧野，你累不累？”“不累。”“你骗人。你腰又疼了。”“不疼。”“你走路姿势不对。”“风吹的。”“家里没风。”他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她气笑了。
小念恩的画作在北京的中国美术馆展出了。林清雪请假带她去的，坐了一夜的火车硬卧。小念恩第一次去北京，第一次看到那么多画，第一次看到自己的画挂在那么大的展厅里。她站在那幅画面前，看了很久。旁边有人认出了她，“你就是周念恩？这幅画是你画的？”“嗯。”“你多大了？”“十五。”“十五岁画得这么好，你真有天赋。”小念恩没有说谢谢。她看着那幅画，想着怎么才能画得更好。林清雪站在旁边看着女儿专注的侧脸，这孩子像她爸，永远不满足，永远追求更好。
那天晚上林清雪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想起自己十五岁的时候，还在上初中，整天想着怎么考高分、怎么上重点高中、怎么不让妈妈失望。她的十五岁已经过去三十年了。三十年，她从一个扎马尾辫的小姑娘变成了一个鬓角斑白的中年女人，从一个人变成了一家人，从一个女儿变成了一个妈妈。时间过得真快，快得她来不及细数，孩子们就长大了。
小念远在学校又闯祸了。这次不是打架，是替人打架。班上有个同学被高年级的欺负了，他替那个同学出头，把高年级的推倒了。那个高年级的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皮，哭着去找老师告状。老师把念远叫到办公室，问他为什么推人。
“他欺负我同学。”“他欺负同学，你应该告诉老师，不应该自己动手。”“告诉老师没用。你上次说了他，他下次还欺负。”老师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这孩子说的有道理——她说了那个高年级的好几次，他确实还在欺负人。
“周念远，打人不对。但你保护同学是对的。这次我不罚你。下次不要打人，来找老师。老师会处理。”念远点了点头，走出办公室。他站在走廊里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他还是觉得老师管不了，但他答应老师下次不打人了。答应的事就要做到，这是他爸教他的。
周牧野知道这件事以后，没有骂念远，也没有夸他。他把念远叫到身边，问他，“你推他的时候，想过后果吗？”“没有。”“什么后果？他摔倒了，磕破了头，你赔医药费，学校处分你，你妈生气，你爸也生气。你想过吗？”念远低着头，他确实没想过。
“你保护同学是对的。但方法不对。下次遇到这种事，先警告他。警告没用，告诉老师。老师没用，告诉爸爸。爸爸有用。”念远抬起头看着爸爸的脸。“有用？”“有用。你爸是特种兵。特种兵的儿子不能被欺负。但也不能欺负别人。”
念远点了点头，“爸爸，我知道了。”周牧野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次比上次重了一点，念远的肩膀沉了一下，但心里是热的。
方悦的医院终于评上了三甲。宣布结果那天，全院沸腾，同事们拥抱、欢呼、鼓掌，有的人哭了。方悦没有哭，她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阳光很好，照在对面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她想起妈妈——妈妈生前最大的愿望就是看到她穿上白大褂。现在她穿上了，还在一家三甲医院当主治医师。妈妈应该会高兴吧？她不知道，但她希望妈妈高兴。
小杨跑过来，“方老师，我们评上了！”“嗯。”“你不高兴吗？”“高兴。”“那你为什么不笑？”方悦转过头看着他，“笑了。你没看到。”小杨盯着她的脸看了半天，“没有。”“你眼神不好。”小杨挠挠头，笑了。
武馆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袁天豪。他穿着一件普通的夹克，头发剪短了，脸上的横肉没了，看起来比以前和气了很多。他站在武馆门口看着“牧野武道馆”的牌子，看了很久。
刘铁第一个看见他，脸色变了，“你来干什么？”袁天豪没有理他，看着周牧野。“周教练，我来还钱。”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递过来。“五万。你借的。我还。”周牧野接过卡，“谢谢。”“不用谢。你帮过我，我帮你。应该的。”他转身走了。
刘铁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问了一句，“袁总，你最近在干什么？”“打工。健身馆当教练。”“还开俱乐部吗？”“不开了。开了也干不过周教练。”他笑了一下，走了。刘铁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这个人也没那么可恨。
小念远的生日到了。他十岁了，不大不小的年纪。林清雪问他想要什么礼物，他说想要一把吉他。林清雪愣住了，“你不是想开武馆吗？怎么又想学吉他了？”“武馆也要开，吉他也要学。爸爸说，当兵的不能光会打仗。开武馆的也不能光会练跆拳道。”周牧野在旁边听见了，嘴角弯了一下。
吉他买回来了。念远抱着吉他，像抱着一个宝贝，小心翼翼地拨了一下弦，“嗡——”的声音在屋子里回荡。他笑了，笑得像个小太阳。念恩从画室探出头来，“吵死了。”念远不理她，继续拨。念恩又说了一句“吵死了”，把画室门关上了。念远拨得更起劲了。林清雪看着这姐弟俩，又气又笑。
过年了。小周念回来了。他穿着军装，肩章上一杠两星，比以前更精神了。方悦也来了。她穿着白大褂——不是，她没穿白大褂，穿着便装，一件红色的大衣，很好看。两个人在武馆门口相遇了，她看着他，他看着她，谁都没说话。
“回来了？”“嗯。”“瘦了。”“你也瘦了。”“黑了。”“你也黑了。”“我没有。我天天在室内，晒不到。”他看着她的脸，皮肤白白的，眼睛亮亮的，比以前更好看了。“好看。”她愣了一下，“什么？”“我说你好看。”
她的脸红了。他的耳朵也红了。风吹过来，枇杷树的叶子沙沙响。他们站在那里，谁都没动。
年夜饭是两家人一起吃的。周牧野家、方悦、还有周龙父女。满满一大桌人，念远最高兴，跑前跑后帮忙端菜，小念恩坐在角落里画画，偶尔抬头看一眼热闹的人群。
念远举起杯子，“新年快乐！祝爸爸妈妈身体健康！祝姐姐画画越来越好！祝哥哥升官发财！祝方悦姐姐越来越漂亮！祝周龙叔叔发财！祝周小婷学习进步！”他说了一大串，气都不带喘的。全桌人都笑了。念远也笑了。
小周念和方悦坐在角落里，两个人挨得很近。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没有缩回去，握紧了他。这一年发生了很多事，有人走了，有人来了，有人病了，有人好了，有人哭了，有人笑了。但他们还在，还在一起，还能坐在一起吃年夜饭。这就够了，比什么都够。
夜深了。月光照在枇杷树上，三棵树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你我。风吹过来叶子沙沙响，像在说话——别走，别走，留下来。一代一代，根连着根，叶连着叶。风会记住，树会记住，这个家也会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