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全身转移
方悦接手了一个让整个科室都头疼的病例。病人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肝癌晚期,已经全身转移,没有手术机会了。家属不放弃,要求医生用最好的药、最好的方案、不惜一切代价。方悦跟家属谈了三次,每次都被骂出来。“你是医生吗?你懂什么?我老公还有救!你们医院就是不想治!”患者的妻子站在走廊里指着方悦的鼻子骂,声音大得整个楼层都能听见。
方悦没有还嘴。她站在那里让那个女人骂,等对方骂累了,才轻声说了一句:“阿姨,我知道你着急。但有些病,真的治不好了。我们能做的,是让你老公少受点罪。”女人蹲在地上哭了。方悦也蹲下来,拉住她的手。“我妈妈也是癌症走的。我知道你有多难受。但难受归难受,我们不能骗自己。你老公的时间不多了,你好好陪他,比什么都强。”
女人抬起头看着她,满脸泪痕。“你妈走了多久了?”“八年了。”“你还想她吗?”“想。每天都在想。”女人哭得更厉害了。她扶着墙站起来,对着方悦鞠了一躬,“方医生,对不起。我不该骂你。”方悦扶起她。“没关系。我理解。”
二
武馆又出事了。这次不是外面的人,是内部的人。钱教练的老婆来武馆闹,说钱教练把家里的钱都投到武馆了,一分钱没拿回家,孩子学费都交不起了。钱教练站在旁边,低着头不敢说话。刘铁看着他那副窝囊样,气得想揍他。“你老婆说的是真的?你把工资都投到武馆了?”“嗯。”“你疯了?你老婆孩子不养了?”
钱教练抬起头,眼眶通红。“刘哥,武馆是我的家。我不想看着它倒。”刘铁愣住了,不知道该骂他还是该安慰他。周牧野走过来把钱教练拉到一边。“你投了多少钱?”“十几万。这些年攒的。”“你拿回去。武馆不需要你的钱。”“周哥,我——”“拿回去。给孩子交学费。给老婆买件新衣服。武馆的事,我来想办法。”
钱教练哭了。他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周牧野站在那里看着他,没有说“别哭了”,也没有说“起来”。他让他哭,哭出来就好了。
三
小念远的学校开家长会。林清雪去的时候,发现念远的课桌上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我要像爸爸一样厉害。”字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林清雪看着那张纸条眼眶红了。班主任走过来,“周念远妈妈,你们家念远最近进步很大。这次期中考试考了全班第十二名,比上次又进步了。”林清雪高兴得差点跳起来,“真的?”“真的。他最近很用功,上课认真听讲,作业也按时完成。他还主动帮助同学,班上有个同学被欺负了,他帮着出头。”
林清雪想起念远说过的话——“他是我同学。”这孩子像他爸,心里装着别人。
四
小念恩的画在国外画廊展出了。画廊的人发来照片,展厅很大,灯光很亮,她的画挂在最显眼的位置,很多人围在那里看。林清雪把照片给小念恩看,小念恩看了一眼,“嗯。”“你不高兴吗?”“高兴。”“你为什么不笑?”小念恩抬起头看着她,“妈妈,念恩笑不笑,画都在那里。画得好不好,跟念恩笑不笑没关系。”
林清雪看着女儿那张平静的脸,这孩子像她爸——心里有杆秤,不靠别人的评价活着。这是优点,也是缺点。优点是她活得不累,缺点是她让人觉得冷漠。但她知道小念恩不冷漠,她只是不会表达。
五
方悦的病人最终还是走了。走得还算安详,妻子握着她的手,女儿在旁边哭。方悦站在病房门口,看着心电图变成一条直线,看着护士拔掉输液管,看着妻子扑在病人身上哭。她没有进去,转身走了。
回到办公室,她坐在椅子上,看着墙上那幅画——《方悦姐姐》。八岁小女孩画的,画的是她穿着白大褂站在手术台前,手里拿着手术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影子投在地上,很美。她看着那幅画忽然想起了妈妈——“悦悦,你以后要当个好医生。”她会的,她已经在路上了。只是这条路比她想象的要难得多。
六
武馆的资金问题越来越严重了。钱教练的十几万块钱虽然退回去了,但武馆的账上已经没什么钱了。房租要交,水电费要交,教练的工资要发,哪一样都少不了。刘铁急得嘴角起泡,周牧野也好不到哪里去,每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林清雪知道他愁,她帮不上忙,只能在旁边陪着。
那天晚上他忽然开口,“林清雪。”“嗯。”“把房子卖了吧。”
她愣住了。“什么?”“武馆不能倒。房子卖了,钱就有了。”
她看着他,沉默了很久。“好。”
周牧野的眼眶红了。他想说对不起,说不出口,只是握紧了她的手。她没说话,也握紧了他的手。风吹过枇杷树,叶子沙沙响,像在替他们哭。
七
小念恩知道家里要卖房子了。不是谁告诉她的,是她自己听到的。那天晚上她起来喝水,经过主卧门口听见了那句话——“把房子卖了吧。”她没有进去推开门,没有问为什么,第二天把存折放在周牧野的枕头底下,存折里有这些年她画画攒下的钱,稿费、版税、奖金,一笔一笔,她都存着。她本来想等攒够了给爸爸换一辆新车,现在不用等了。
周牧野看到存折的时候,手在抖。他走进画室,小念恩正在画画,头都没抬。“念恩。”“嗯。”“这钱,爸爸不能要。”“为什么?”“这是你挣的。你自己留着。”“念远要用钱,武馆也要用钱。”周牧野的眼眶红了,蹲下来看着她。“念恩,爸爸有钱。不用你的。”
小念恩放下画笔看着他的眼睛。“爸爸,你骗人。你昨晚跟妈妈说的话,念恩听到了。”
周牧野说不出话,抱住女儿。小念恩拍着他的背,“爸爸不哭。念恩在。”
八
方悦的医院发生了一件大事。一个病人家属因为对治疗效果不满,拿着刀冲进医生办公室,捅伤了一个医生。受伤的是方悦的同事,姓李,跟她关系不错,肩胛骨被捅穿了,流了很多血,好在没有生命危险。
方悦冲进急诊室的时候,李医生正躺在那里,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看见方悦笑了。“方悦,我没事。”“你骗人。你流了好多血。”“皮外伤。”
方悦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握着李医生的手,那是她握过的最凉的手——像一个医生对一个医生说“我没事”,像一个战友对一个战友说“我还活着”。
九
小周念从部队请假回来了。不是休假,是请假。听说家里要卖房子,他坐了一夜的火车赶回来。到家的时候天刚亮,他站在门口看着这栋住了二十多年的老房子。他在这里长大,在这里学会走路,在这里学会说话,在这里学会跆拳道,在这里送走奶奶——不对,奶奶还在,奶奶只是回老家了。他在这里送走妈妈——不对,妈妈还在,妈妈只是去医院上班了。他在这里送走妹妹上学、弟弟上学、自己上学。这栋房子装着他所有的记忆。
他走进屋,周牧野已经起来了,坐在客厅里看手机。“爸。”“你怎么回来了?”“家里要卖房子?”“嗯。”“不能卖。”“为什么?”“这是我们的家。”
周牧野看着儿子那张倔强的脸,像极了自己年轻时候的样子。“念念,房子卖了可以再买。武馆倒了就真的没了。”“武馆不会倒。有爸在,武馆不会倒。”
周牧野的眼眶红了。他想说“爸老了,撑不住了”,说不出口。他在儿子面前不能认输。
十
房子最后还是没卖。小周念跟部队申请了贷款,加上小念恩存折里的钱,加上方悦拿来的十万块,加上刘铁、钱教练、周龙凑的钱,武馆的窟窿总算补上了。周牧野站在武馆门口看着那块“牧野武道馆”的牌子,风吹过来,牌子轻轻晃了一下。他想起十几年前武馆刚开张的时候,也是这块牌子,也是这扇门,也是这些垫子。那时候他还年轻,腰还没有坏,头发还没有白。现在他老了,腰坏了,头发白了,但武馆还在。比他年轻,比他结实,比他有生命力。
小周念要回部队了。走之前他跟方悦见了一面,两个人站在医院门口,穿着各自的制服——白大褂和军装,在阳光下并肩。
“方悦。”“嗯。”“谢谢你。那十万块,我会还的。”“不用还。又不是给你的。是给武馆的。”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他熟悉的东西——倔强、坚定、不服输。跟他妈一模一样。
“方悦。”“嗯。”“等我。”
她愣了一下。这是她第一次听他说这两个字,不是“我等你”,是“等我”。他让她等他。她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
“好。我等你。”
枇杷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在等春天。三棵树站成一排,大大小小,高高低低,像三代人。这个家又熬过了一个冬天。武馆没有倒,房子没有卖,孩子们都在,大人们也都还在。有的人走了,但更多的人留了下来。风还会吹,树还会长,日子还会继续。不管还要经历多少风雨,他们都会在一起。因为根在,家就在。枇杷树替他们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