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主题画展
方悦在手术室门口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小念恩。她不是来看病的,是来送画的。省卫健委组织了一个“医者仁心”主题画展,向全省征集作品,小念恩的画被选上了,她是来送画的。方悦看着小念恩手里那幅大大的画框,“你一个人来的?你妈呢?”“妈妈上班。爸爸腰疼。念远上学。念远自己来的。”方悦接过画框,“你坐车来的?坐公交车。”“嗯。先坐一路,再转三路。”方悦看着她小小的个子、瘦瘦的肩膀,忽然觉得这孩子长大了。不是那种“个子长高了”的长大,是那种“能一个人坐公交车来城里”的长大。
方悦带她去了画展组委会,交了画,又带她吃了午饭。小念恩吃得很认真,一粒米都不剩,把碗刮得干干净净。方悦看着她,想起以前妈妈也这样教育她——不能剩饭,一粒米都不能剩。“念恩,你妈也这样教你?”“嗯。妈妈说,粮食不能浪费。爸爸说,当兵的都这样。”方悦的眼眶红了,这家人,当兵的当兵,当医生的当医生,画画的画画,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认认真真地活着。
小念远在学校的运动会上跑了第一名。不是短跑,是长跑,六百米。他跑得不快,但很稳,一直保持着匀速。别人起跑冲得太快,到后面就没力气了,他不急不慢,一个接一个地超。冲过终点线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第二名离他还有好远。班主任跑过来抱着他,“周念远,你太厉害了!”他的耳朵红了,低着头脑子里想的是“爸爸知道了会高兴吗”。会的,他爸会高兴的。周牧野知道了没说什么,只拍了拍儿子的肩膀,那一下很轻,但念远觉得比任何奖状都重。
那天晚上念远在日记本上写了一句话,字歪歪扭扭的——“今天跑步跑了第一名。爸爸拍了我一下。我很高兴。”他写日记的习惯是跟姐姐学的。念恩从小就写日记,写了好多本,锁在抽屉里不让别人看。念远不知道她写了什么,但他知道,姐姐的日记里一定有爸爸、妈妈、枇杷树。
周牧野的腰又去做了一次复查。医生说恢复得很好,只要不做剧烈运动、不提重物,应该不会再犯了。周牧野听了什么也没说,嘴角弯了一下。林清雪在旁边高兴得差点跳起来,拉着医生的手说谢谢,医生说“不用谢我,谢你老公。他自己注意得好”。林清雪看着周牧野,他站在那里腰板比以前直了,走路也比以前快了,脸上有光了。她忽然想起年轻时候的他,也是这样站着,腰板笔直,眼神坚定。现在老了,但那股劲儿还在。
走出医院大门,阳光很好。她伸出手挽住了他的胳膊,他没有抽回去,也没有说话,只是走慢了一点,配合她的步伐。两个人走在阳光里,像很多年前一样。那时候他们刚领完证,也是这样走在阳光里,手挽着手,谁都没说话。时间过得真快,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
方悦爸爸又来了。这次不是来看病的,是来告别的。他要搬走了,跟着再婚的妻子去南方,她女儿在那里给他们买了房子。方悦站在医院门口看着他花白的头发、佝偻的背、手里提着的旧皮箱,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悦悦,爸走了。你好好照顾自己。”他把一张银行卡塞进她手里,“这是爸这些年攒的,不多,你拿着。”方悦没有接,“不用。我自己有。”“你拿着。爸对不起你。这点钱,算是一点心意。”
方悦接过那张卡,薄薄的,轻飘飘的,但沉甸甸的。她知道这钱是他从牙缝里省出来的,他在工地上搬砖,一天挣不了几个钱。她不想用他的钱,她心疼他。但她没有拒绝,她知道拒绝了他会更难受。
“爸,你到了给我打个电话。”“好。”
他转身走了。方悦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穿着旧夹克,背微微驼着,走得很慢。走了很远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那里穿着白大褂,阳光照在她身上。他笑了一下,然后转身继续走。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他——他没有打电话来,她也没有打过去。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有些关系就是这样,渐行渐远,直到再也看不见。
武馆来了一个新教练,是周牧野以前的战友,叫王军,在部队待了十几年,转业后一直在老家种地。听说周牧野开了武馆,就过来投奔他。王军比周牧野大几岁,头发已经白了一大半,脸上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他站在武馆门口看着“牧野武道馆”的牌子,看了很久。“老周,你还记得吗?当年在部队,你说你要开武馆。我说你开我就来。现在你开了,我来了。”
周牧野看着他,眼眶红了。“记得。”王军笑了。他是笑着来的,笑着在武馆住下了,笑着教孩子们练跆拳道。他教得很好,孩子们都很喜欢他。念远最喜欢他,因为他会讲部队的故事——坦克大炮手榴弹,把念远听得一愣一愣的。
小念远的成绩又进步了。期中考试考了全班第十五名,比上次进步了五名。林清雪很高兴,问他想要什么奖励,他说“想吃妈妈做的红烧肉”。那红烧肉是林清雪的拿手菜,肥而不腻,入口即化,念远从小吃到大,从来没吃腻。那天晚上林清雪做了满满一大碗,念远吃了三碗饭,把盘子刮得干干净净。
周牧野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那时候家里穷,一个月也吃不上一次肉,每次吃肉他都这样,狼吞虎咽,恨不得把盘子都吃了。他妈坐在旁边看着他吃,自己一口都不舍得吃。他妈现在已经很老了,腰不好,腿也不好,走路要拄拐杖。但她每年还是坚持腌酸菜,说“念念爱吃,念恩爱吃,念远爱吃”。她记性不好了,有时候忘了自己吃没吃饭,但孩子们爱吃什么,她记得清清楚楚。
方悦做了一台高难度手术。病人是六十多岁的老头,肝癌,肿瘤位置不好,紧贴着大血管。手术风险很高,稍有不慎就会大出血,病人可能下不了手术台。主刀医生是科室主任,方悦做一助。手术做了整整十个小时,方悦站在手术台前腿都站麻了,但她不敢动。她怕一动手就抖,手一抖就可能出事故。
手术成功了。主任摘下口罩,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方悦,你今天表现很好。”方悦的手还在抖,是那种用尽力气后的虚脱。“谢谢主任。”病人被推出手术室的时候,家属围上来,握着主任的手哭着说谢谢。方悦站在旁边,看着那个家属的眼泪。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妈妈做手术的时候,她也这样握着医生的手哭着说谢谢。那个医生是林清雪——她婆婆,她妈妈的闺蜜,她这辈子最尊敬的人。林清雪当年有没有手抖?也许有,也许没有。但她知道,林清雪尽力了。就像她今天尽力了一样。
小念恩的画在省里的画展上获得了高度评价。有评论家说她的画“有灵气,有温度,有生活的质感”,说她是“近年来少有的天才少女”。小念恩听到这些评价没有任何反应,继续画画。林清雪说她“宠辱不惊”,小念恩问“宠辱不惊是什么意思”,林清雪说就是“夸你不高兴,骂你不生气”。小念恩想了想,说“念恩不是不生气。念恩是觉得,他们说什么不重要。念恩自己知道画得好不好。”
林清雪看着女儿认真的脸,这孩子像她爸,心里有杆秤,不靠别人的评价活着。这是优点,也是缺点。优点是活得不累,缺点是容易让人觉得冷漠。但她知道,小念恩不冷漠。她只是不会表达。
那天晚上周牧野走进小念恩的画室,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画画。她正在画一幅新画——《爸爸的背》。画的是他的背影,宽阔的、微微佝偻的、腰上戴着护具的。她画得很仔细,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周牧野看着那幅画,眼眶红了。“念恩,你为什么画爸爸的背?”“因为爸爸的背最好看。”“老了,不好看了。”“不老。爸爸永远好看。”
枇杷树结果了。今年奶奶种的那棵结得最多,满树金黄把枝头都压弯了。念恩种的那棵也结了不少,个头比去年大了一圈。念远种的那棵也开始结果了,虽然只有几颗,但圆滚滚的,在阳光下泛着金黄的光。
念远站在树下仰着头数,“妈妈,今年有好多好多枇杷!”“嗯。树长大了。”“念远也长大了。姐姐也长大了。哥哥也长大了。方悦姐姐也长大了。大家都长大了。”
林清雪看着儿子小小的脸,忽然想起他刚出生的时候,皱巴巴的,红通通的,像一只小老鼠。现在他上小学了,会背古诗了,会算算术了,会用英语说“hello”了。时间过得真快,快得她来不及细数,孩子们就长大了。
念远摘了一颗最大的枇杷,剥了皮递给林清雪。“妈妈,吃枇杷。最大最甜的给妈妈。”林清雪接过来放进嘴里,很甜,比去年甜。树越老,果越甜。人也是。经历了那么多风雨,她也变得更甜了。不是不苦了,是把苦酿成了甜。像枇杷,从青涩到金黄,需要时间,需要阳光,需要雨露,需要等待。她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
周牧野从屋里出来,站在林清雪旁边。念远又摘了一颗枇杷递给他,“爸爸,吃枇杷。最大最甜的给爸爸。”周牧野接过来咬了一口,甜。他看着念远小小的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小念恩也是这样,摘了枇杷递给他,“爸爸吃,最大最甜的给爸爸”。时间过得真快,念恩已经上高中了,念远也上小学了。
他揽住林清雪的肩。“林清雪。”“嗯。”“谢谢你。”“谢什么?”“谢你给我生了三个孩子。谢你陪我这么多年。谢你还没走。”
林清雪的眼泪掉下来了。她靠在他肩上。“我不走。我哪儿都不去。就在这里。陪你,陪孩子们,陪枇杷树。”
风吹过枇杷树,叶子沙沙响。三棵树站成一排,大大小小,高高低低,像三代人。这个家还会继续走下去,不管还要经历多少风雨,他们都会在一起。因为根在,家就在。枇杷树替他们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