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骨髓移植
一
方悦遇到了从医以来最难的抉择。不是病情复杂，是人心复杂。一个十六岁的男孩，白血病，化疗了两年，复发了一次又一次，骨髓移植是最后的希望。但他的父母离异多年，父亲再婚了，母亲也再婚了，谁也不愿意捐骨髓——不是配不上，是不愿意。方悦找到男孩母亲的时候，她正在麻将桌上，头都没抬。“医生，我身体不好，捐不了。你找他爸去。”方悦找到男孩父亲的时候，他在工地上搬砖，手上的茧比周牧野还厚。
“医生，不是我不想捐。我老婆不同意。她说我捐了骨髓，以后干不了活，一家子喝西北风。”
方悦站在工地上，风吹过来，沙子迷了眼睛。她揉了揉，眼眶红了。“你儿子才十六岁。他等了两年了。再不移植，可能就来不及了。”
男人蹲在地上，抱着头，没有说话。
方悦回到医院，站在男孩的病房门口。他正躺在床上看书，看见她笑了。“方悦姐姐，我妈来了吗？”“她忙。过几天来。”“哦。”他低下头继续看书。
方悦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化疗让他的头发掉光了，眉毛也掉了，嘴唇没有血色。但他在笑，笑着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人。方悦没有放弃，她去找了医院的心理咨询师、社工、伦理委员会，开了一次又一次的会。最后伦理委员会出面，跟男孩的父母反复沟通，磨了将近一个月，父亲终于同意了。母亲还是不同意，但父亲一个人也可以捐，不需要母亲的。
手术那天，方悦站在手术室门口，看着男孩被推进去。他握着她的手，“方悦姐姐，我怕。”“不怕。打了麻药就睡着了。醒了病就好了。”“真的？”“真的。方悦姐姐不骗你。”
手术很成功。男孩醒来的时候，方悦站在床边。他睁开眼睛看见她，笑了。“方悦姐姐，我还活着。”“嗯。你还活着。以后会活得更好。”
男孩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他伸出手，方悦握住了。那双手瘦得像枯柴，手背上满是针眼，但很暖。
二
小周念从军校毕业了，分配到了东南战区。就是周牧野当年服役的那个战区，甚至就是那个大队。赵大队长已经退休了，现在的队长是周牧野以前的战友，姓陈，外号“豹子”。他打电话给周牧野的时候，声音很响亮。“老连长，你儿子分到我这儿了！你放心，我会好好带他的！”周牧野沉默了一下，“别对他特殊照顾。”“不会。我对他会比别人更狠。”周牧野嘴角弯了一下，“好。”
小周念报到那天穿着新军装，肩章上一杠一星，站得笔直。陈队长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像。真像。跟你爸年轻时一模一样。”小周念的耳朵红了，他想起爸爸年轻时的照片，瘦削，冷峻，眼神像狼。他跟爸爸像吗？他不知道，但别人说像，那就像吧。
小周念第一个月的训练非常苦。陈队长说到做到——对他比对别人更狠。五公里越野，别人跑五公里，他跑八公里；四百米障碍，别人跑两遍，他跑四遍；俯卧撑，别人做一百个，他做两百个。他咬牙撑着，不叫苦，不喊累，不投诉。
有个老兵问他，“周念，陈队对你这么狠，你不怨他？”他想了想，“不怨。我爸以前也这样。他说，当兵的，不狠不成器。”
老兵看着他，想起了一个人——周牧野。当年他也是这样，咬着牙，不叫苦，不喊累。这父子俩，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三
方悦爸爸出现在医院了。不是来看病的，是来看方悦的。他已经再婚了，有了新的家庭，很少跟方悦联系，一年打不了几个电话。他站在医院门口，手里提着一袋水果，穿着一件旧夹克，头发白了一大半。
方悦从住院部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爸？你怎么来了？”“来看看你。听说你在这上班。”他把水果递过来。方悦没有接。“你吃饭了吗？”“还没有。”“走吧。食堂有饭。”
两个人走在医院的走廊里，谁也不说话。方悦走在前面，她爸跟在后面，隔着几步的距离。
食堂里方悦打了两个菜一碗饭，放在她爸面前。他低着头吃，吃得很慢。“悦悦，你妈走的那天，我没来。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妈。”
方悦眼眶红了。“那天我在考试。赶不过来。我知道你怨我。”
方悦没有说“我怨你”，也没有说“我不怨你”。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他吃。他老了，头发白了，背也驼了，不再是小时候那个把她扛在肩上的爸爸了。时间带走了妈妈，也带走了爸爸的青春。谁也留不住。
四
武馆又面临一个新的选择。县体育局的人来了，说省里要搞一个“全民健身示范工程”，每个县选一个武馆作为示范点，政府给资金、给政策、给宣传。条件是武馆必须通过一系列考核，包括硬件设施、师资力量、学员规模、社会评价等等。
刘铁高兴坏了，“周哥，这是天上掉馅饼啊！”周牧野看着那份文件，“掉馅饼的事，往往不是馅饼。”刘铁愣住了，“你是说这里面有问题？”“不知道。先看看。”
周牧野把文件带回家给林清雪看。林清雪看完也觉得很正常，政府扶持民间体育机构，现在是大趋势。但周牧野还是觉得哪里不对。他说不上来。
过了几天体育局的人又来了，带了一份详细的考核标准。硬件设施、师资力量、学员规模、社会评价，还有一条——“武馆负责人需提供无犯罪记录证明。”周牧野没有问题，但周龙有问题——他进过监狱，有犯罪记录。而周龙现在是武馆的会计，虽然不是负责人，但他的存在会不会影响考核？
刘铁提议让周龙暂时离开，等考核过了再回来。周牧野不同意。“他没有错。为什么要他走？”“他不是错，是有前科。”“前科也是以前的事。他现在好好干活，凭什么让他走？”刘铁不说话了。他知道周牧野的脾气，不会因为利益牺牲自己人，哪怕只是暂时的。
五
小念恩的画作《爸爸的手》获得了全国青少年美术作品展金奖。消息传来的时候她正在画室画画，头都没抬。林清雪又跑进去，“念恩，你得了金奖！”小念恩放下画笔，“嗯。钱呢？”“什么钱？”“金奖有奖金吗？”“有。五千。”小念恩想了想，“给爸爸。武馆要装修。”
林清雪的眼眶红了，这孩子心里永远装着爸爸，装着武馆。“念恩，你不用每次都把钱给爸爸。你自己留着。”“念恩不缺钱。念恩有画笔，有颜料，有纸，就够了。”小念恩说完继续画画。林清雪看着女儿专注的侧脸，这孩子像她，不看重钱。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周牧野知道了以后沉默了很久，走到画室门口看着女儿的背影。她想说谢谢，但说不出口。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小念恩感觉到了，回过头。“爸爸，你怎么了？”“没怎么。”“你哭了。”“没有。”“你眼睛红了。”“风沙。”“画室里没风。”
他没有说话，走过来从后面抱住了女儿。小念恩的肩膀很窄，但很稳，像一座小小的山。小念远趴在门口偷看，被林清雪揪着耳朵拎走了。他喊“妈妈疼”，林清雪不理他。
六
方悦爸爸走了。走之前他站在医院门口，看着方悦，像有话要说又说不出口。方悦看着他花白的头发、佝偻的背、手里提着的空袋子，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酸楚。
“爸，你以后别来了。我妈不在了，你也别来了。”
方悦爸爸愣在原地。方悦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听见后面传来一声“悦悦”。她停下来，没有回头。“爸对不起你。爸不是个好爸爸。”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没有回头。眼泪掉了一路。她不怨他，也不恨他。只是不需要他了。很早就不需要了。
七
武馆的考核结果出来了——不合格。原因只有一个，周龙有犯罪记录。虽然他只是会计不是负责人，但考核标准规定武馆所有工作人员都不能有犯罪记录。刘铁气得拍了桌子，“这不是欺负人吗！”周牧野沉默着。周龙站在墙角低着头，肩膀在抖。
刘铁走过去，“周龙，不是你的错。是他们不讲道理。”周龙抬起头满脸泪痕。“周哥，我走吧。我走了武馆就能过关了。”“你走了他们也未必给过。”“可是——”“没有可是。你留下。考核不过就不过。武馆不靠政府也能活。”
周龙哭了，蹲在地上。周牧野站在那里看着他，没有说“别哭了”，也没有说“起来”。他让他哭，哭出来就好了。刘铁走过来踢了他一脚，“别哭了！起来干活！”周龙擦擦眼泪站起来去搬垫子了。刘铁看着他的背影眼眶也红了。有些事不是对错的问题，是公平不公平的问题。周龙进过监狱，但他已经付出了代价。为什么还要为过去买单？
八
方悦在医院里遇到了一个特殊的病人。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奶奶，阿尔茨海默症，不认识人了。她每天坐在床上喊一个人的名字——“建国，建国，你回来吃饭了。”护士说建国是她儿子，已经去世好几年了。她忘了所有人，但没有忘记儿子。
方悦每次去查房，老奶奶都会拉着她的手，“建国，你回来了。妈给你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你吃。”方悦不忍心告诉她儿子已经不在了，就坐下来假装吃。
老奶奶看着她，笑得很开心。“好吃吗？”“好吃。”“那多吃点。你瘦了。”方悦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想起妈妈，想起妈妈也说过这样的话——“你瘦了，多吃点。”妈妈已经不在了，但她还记得她。
老奶奶有一天忽然清醒了，拉着方悦的手。“姑娘，你不是建国。建国走了。我知道。我只是不想忘记他。”方悦握住她的手，“奶奶，你不会忘记他的。他在你心里。”
老奶奶笑了，闭上眼睛，再也没有醒来。
九
念远的暑假开始了。他每天在武馆里帮忙，搬垫子、擦护具、给学员发水，干得比谁都积极。刘铁说他是个小劳模，他问劳模是什么，刘铁说劳动模范。他想了想，“念远不是劳模。念远是儿子。帮爸爸干活。”刘铁看着他小小的背影，想起了念恩小时候。她也这样，小小年纪就帮爸爸干活，搬不动垫子就拖，拖不动就推，从来不喊累。周家的孩子都这样。
周牧野有一天问念远，“念远，你长大了想干什么？”“开武馆。像爸爸一样。”“不开武馆呢？”“那当兵。像哥哥一样。”“不当兵呢？”“那当医生。像方悦姐姐一样。”“不当医生呢？”
念远想了很久，“那念远在家。陪妈妈。妈妈身体不好。念远不放心。”
周牧野看着儿子认真的脸，眼眶红了。这孩子才上小学，想的不是玩，是妈妈的身体。他抱住念远，“好。你陪妈妈。爸爸也陪妈妈。我们一起陪。”
十
方悦妈妈走后第六年，方悦去坟前烧纸。这次小周念没能来，他在部队有任务。方悦一个人蹲在坟前，烧着纸钱。风吹过来，灰烬飘向天空。她看着那些灰烬，想起妈妈年轻时候的照片，想起妈妈生病时候的憔悴，想起妈妈走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你们要好好的。”
她擦了擦眼泪，“妈，我好好的。你放心。”
她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转身走了。枇杷树又长高了，念远种的那棵已经超过念恩的了，今年结了不少果子。三棵树站成一排，大大小小，高高低低，像三代人。这个家还会继续走下去，不管还要经历多少风雨，他们都会在一起。因为根在，家就在。枇杷树替他们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