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实习
方悦在肿瘤科实习的第三个月，遇到了一个让她终生难忘的病人。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肝癌晚期，已经全身转移。他妻子每天来陪他，从早到晚，寸步不离。有一天男人忽然拉着方悦的手说，他想吃橘子。方悦去楼下水果店买了最甜的橘子，剥好皮递给他。他吃了一瓣，然后哭了。
“怎么了？不好吃？”“好吃。我老婆以前也这样给我剥橘子。她剥的橘子特别甜。比我妈剥的都甜。我得了这个病，她瘦了二十斤。我对不起她。我走了她怎么办？”
方悦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看见那个妻子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水盆，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
武馆的生意在入冬后忽然冷淡下来。不是因为竞争对手，而是因为天气太冷了。县城的冬天湿冷刺骨，家长们舍不得孩子出门受冻。刘铁说每年冬天都这样，开春就好了。周牧野没说什么，但他心里清楚，武馆的根基还是太浅了，经不起风浪。袁天豪倒了，但谁也不知道下一个袁天豪什么时候会出现。他必须让武馆更强，更稳，更经得起折腾。
小念恩的画作被选送到国际青少年美术作品展，获得了铜奖。消息传来的时候全家人都高兴坏了，小念恩却很平静，走进画室把门关上了。林清雪跟进去想开导她，刚开口就被她打断了。
“妈妈，念恩没事。念恩就是想画得更好。铜牌不够，念恩要金牌。”
林清雪看着她倔强的侧脸，没有再说。她退出去轻轻带上门。风吹过枇杷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她相信会的。每年都是这样，冬天来了春天就不远了。
周牧野的腰恢复得越来越好。他能做示范了，虽然高难度的动作还是不敢做，但基本的横踢、侧踢、后踢已经没有问题。学生们看到他站在前面做示范都很兴奋，有好几个跑过来跟他说“周教练你终于好了”。他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刘铁在旁边看着眼眶红了——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小周念在军校的第二学年结束了。他的成绩在全班排名第三，体能考核全优，被评为了“优秀学员”。他把奖状拍下来发到家庭群里。小念恩第一个回复“哥哥真棒”，念远发了条语音说“哥哥念远想你”，林清雪发了个“妈妈为你骄傲”，周牧野没说话，只发了一个句号。但那个句号比任何字都重。
方悦的实习也结束了。肿瘤科的护士和医生给她开了一个欢送会，那个爱吃橘子的男人已经走了，他妻子瘦了二十斤。那个老爷爷在她走之前给她写了一封信，让护士转交。信上只有几行字——“方悦，谢谢你陪我走过最后这段路。你是好孩子，以后一定是个好医生。你妈妈会为你骄傲的。”
方悦看着那封信哭了。她把信折好放在枕头底下，跟妈妈的照片放在一起。
念远学会了骑小自行车。两轮的那种，没有辅助轮。周牧野在后面扶着跑了一圈又一圈，趁他不注意悄悄松开了手。念远骑出了十几米才回头发现爸爸没有扶，吓得车把一歪摔倒在地。他坐在地上愣了几秒，没有哭，爬起来扶起车又骑了上去。
周牧野看着他小小的背影忽然想起了自己小时候——他也是这样学会骑自行车的。摔倒了爬起来，再摔倒再爬起来，直到不再摔倒。这个孩子像他，骨子里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头。像他好，也不像他好。像他坚强，不像他倔强。但不管像不像，都是他的儿子。
林清雪的心脏病又犯了一次。这次是在半夜，她憋醒的时候脸已经发紫了。周牧野打了120，急救车来得很快，到医院的时候她已经说不出话了，手一直指着床头柜的方向。周牧野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是一个药瓶，速效救心丸。她让他拿药，他却没反应过来。
急救医生给她做了紧急处理，生命体征慢慢稳定了。医生说她这次很危险，再晚来几分钟可能就救不回来了。周牧野站在病房外面听着这些话，腿发软，扶着墙慢慢蹲下来。
他想起她说过的话——“我不会死的。我舍不得你。”她也说过——“你怕死，我也怕死。我们都好好活着。”她说过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得。可有些话不是记得就能做到的。他怕，怕失去她，怕一个人活着。
小念恩知道妈妈的病又犯了，没有哭。她画了一幅画，画的是妈妈穿着白大褂站在手术台前，手里握着手术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影子投在地上，很美。画的下方她写了一行字：“妈妈，你不要死。念恩等你回家吃饭。”
周牧野看到那幅画的时候哭了。这是他有生以来屈指可数的几次流泪。不是因为软弱，是因为心疼——心疼女儿这么小就要面对生离死别，心疼妻子身体这么差还要强撑着上班，心疼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
他蹲在地上，把脸埋在掌心里。念远走过来趴在他背上，“爸爸不哭。念远在。”他没有抬起头，但把手伸到背后摸了摸儿子的头。
方悦寒假回到了县城。她没有先回家，先去了医院看林清雪。林清雪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精神还好，看见方悦就笑了。
“悦悦，你瘦了。”“没有。林阿姨你瘦了。”“你不好好吃饭，瘦了。你周叔叔说的。”“他监视我？”“他关心你。”
方悦的眼眶红了。她想起妈妈以前也这样，总是说她瘦了，让她多吃点。现在说这话的人换成了林清雪，但语气一模一样。她们都是当妈的人，说的话也一样——多吃点，早点睡，别太累。这世上当妈的人大概都是同一个学校毕业的。
小年那天周牧野把林清雪接回了家。她走路还有点喘，但医生说可以出院了，回家静养。念远在门口等她，老远就跑过去抱住她的腿。“妈妈你回来了！念远等了好久！”林清雪摸了摸他的头，“妈妈回来了。念远乖。”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小年夜饭。武馆的几个教练也在，周龙带着周小婷来了，方悦一个人来的。林清雪举起杯子——“来，我们一起过小年。”大家都举起杯子，念远杯子举得最高，牛奶洒了一桌。没有人怪他，都笑着看他。窗外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旧的一年快过去了新的一年快来了。这一年发生了太多事，有人走了，有人病了，有人哭了。但他们还在，还在一起，还能坐在一起吃小年夜饭。这就够了。
大年三十方悦没有去周牧野家。她想一个人待着，跟妈妈说说话。她做了妈妈最爱吃的几道菜摆在桌上，盛了饭放在对面。
“妈，过年了。你吃。我做的。”
她给自己也盛了一碗，坐在妈妈对面吃。今年的糖醋排骨做得比去年好了，糖放够了，醋也放够了。她吃了两块忽然停下来——“妈，我想你了。”
没有人回答。窗外鞭炮声震天，她自己回答了自己。
小周念的电话打了进来。“方悦，新年快乐。”“新年快乐。”“你一个人在家？”“嗯。”“吃饭了吗？”“吃了。糖醋排骨。今年做得比去年好吃。”“我想吃。”她愣住了。他说他想吃。以前不会这样说话的。他总是话很少很闷，什么都憋在心里。但现在他说“我想吃”，想吃什么？想吃她做的糖醋排骨。
“你回来。我做给你吃。”“好。”
挂了电话她的眼泪掉在排骨上。那不是难过的眼泪，是高兴的眼泪。她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这句话。他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现在他敢了，他长大了。
念远在院子里放鞭炮。他以前只敢躲在门后面捂着耳朵看，今年敢自己放了。他拿着香小心翼翼地靠近引线，点着了跑开，捂着耳朵。
“砰！”
鞭炮响了，他笑了，笑得像个小太阳。周牧野站在门口看着他嘴角弯了起来。林清雪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念远长大了。”“嗯。”“都会放鞭炮了。”“嗯。”“你也老了。”“嗯。”
她靠在他肩上，他揽住她的肩。风吹过来，枇杷树的枝条轻轻晃动。光秃秃的，还没有发芽，但春天就要来了。每年都是这样——冬天来了，春天就不远了。今年也一样。
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这是不知道第多少次亲她了，但每一次都像第一次。他的心还是会跳得很快，快得像二十年前一样。这辈子很短，短到一眨眼就过了大半辈子。这辈子也很长，长到发生了那么多事。
但不管多长多短，他都在。她也在。这就够了，比什么都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