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凛冬
方悦在肿瘤科做志愿者的第七个月,发生了一件让她终生难忘的事。那天她正在护士站整理病历,忽然听见走廊里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声。她跑过去一看,是那个十岁的小女孩——肝癌晚期患者的女儿,每天放学都来医院陪妈妈的那个小女孩。此刻她趴在妈妈床边哭得浑身发抖,她的妈妈已经走了,床头的监护仪上只剩下三条直线。
方悦站在门口,腿像灌了铅。她看见护士拔掉输液管,看见医生摘下口罩,看见小女孩被亲戚抱走,一路哭喊着“妈妈不要走”。她站在那里,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
她想起自己——妈妈走的那天,她也是这样哭的,趴在那里,浑身发抖,喊着“妈妈不要走”。妈妈还是走了。没有人能留住。
方悦没有进病房。她转身走回护士站,坐下来继续整理病历。手在发抖,字写歪了,她撕掉重写。又歪了,又撕掉。反反复复,直到那张纸被她撕成了碎片。同科室的护士走过来,“方悦,你还好吗?”“还好。”“你脸色很差。”“没事。我去一下洗手间。”
她走进洗手间锁上门,蹲在地上哭了很久。她想给妈妈打电话,拨出去才想起妈妈的号码已经停机了,但电话那头响了一声——竟然通了。
“喂?”是男人的声音。
方悦愣住了。“你是谁?”“你打错了。”电话挂了。方悦看着屏幕,那个号码她存了十几年,备注是“妈妈”。她忘了妈妈走后这个号码会被运营商回收,会被另一个人买走。现在这个号码属于一个陌生的男人,她再也不能打给妈妈了。
她没有删掉那个号码。
小周念周末来看她,发现她眼睛红肿着。“怎么了?”“没怎么。”“你哭了。”“没有。”“你骗人。”
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一个病人走了。小女孩的妈妈。小女孩哭得很伤心。我想我妈了。”
他握住她的手。他的手粗糙宽厚,比她的手大很多,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方悦,你想哭就哭。不用忍着。”
她摇了摇头。“不哭。哭也没用。妈妈回不来了。”
他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看到——因为她一直低着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
周牧野的腰又伤了。这次不是训练,是在武馆搬器材。刘铁说了他来搬,周牧野不听,非要自己搬,刚弯下腰就听见“咔嗒”一声,像树枝折断。他疼得冷汗直冒,扶着墙慢慢蹲下来。
刘铁跑过来的时候,他已经站不起来了。“周哥!”“没事。闪了一下。”“你动都不能动了!”“一会儿就好了。”
他被送到医院,医生拍完片子神情凝重——腰椎间盘突出急性发作,压迫神经,需要手术。林清雪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给病人看病,她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处方。一张处方写了三分钟,字迹工工整整。
她赶到医院的时候,周牧野已经办好了住院手续,躺在病床上,腰上敷着冰袋。他看见她的第一句话是“没事”,她没有说话,走过去站在床边看着他。
“周牧野,你答应过我什么?”“不受伤。”“你做到了吗?”他没有说话。
“你上次手术完,医生说不能再做剧烈运动,不能提重物。你都忘了吗?”
他抬起头看着她。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林清雪,对不起。”
她哭了。不是骂他打他怨他,是他的一句“对不起”。她知道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习惯了什么都自己扛,搬器材、修设备、干重活,他从来不让别人替他。
“周牧野,你什么时候能学会不一个人扛?”“学不会。这辈子都学不会了。”
手术安排在三天后。周牧野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林清雪坐在旁边削苹果,苹果皮削得长长的,没有断。她把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盘子里,插上牙签,放在他手边。
“吃点。”“不饿。”“你一天没吃了。”
他拿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甜吗?”“甜。”“没有你削的甜。”
林清雪的眼泪掉在苹果上。
武馆的人来医院看他。刘铁、钱教练、周龙,还有几个老学员的家长。周龙站在病房门口没有进去,刘铁推了他一把,他才走进去。
“周哥。”“嗯。”“你什么时候能学会不一个人扛?”周牧野看着他——这句话今天已经听过一遍了。
“你们都不听我的话。说了没事。”“你骗人。你脸都白了。”
周牧野看着周龙那张瘦削的脸,忽然笑了——不是苦笑,是真的笑,从心底翻涌上来的笑。周龙愣住了,“周哥,你笑什么?”“笑你们。一个个的,都来教训我。”周龙也笑了,刘铁也笑了,钱教练也笑了,一屋子人都笑了。笑完以后是沉默。手术有风险,医生说成功率很高,但谁也不敢说百分之百。
方悦妈妈就是做了手术,后来还是走了。有些事,谁也说不准。
小念恩画了一幅画,爸爸躺在病床上,妈妈坐在旁边削苹果。护士站在门口量体温,窗外的枇杷树光秃秃的。她在画的下方写了一行字:“爸爸,你快点好起来。念远等你举高高。”
周牧野看着那幅画,眼眶红了。小念恩趴在他床边,“爸爸,念远今天问念恩,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念恩说快了。念远说快了是多快?念恩说等枇杷树开花的时候,爸爸就回来了。念远说好,念远等。”
他摸了摸女儿的头。念远三岁了,正是黏人的年纪,每天都要爸爸抱、爸爸举高高、爸爸讲故事。他住院这几天,念远每天晚上都问“爸爸呢”,林清雪说“爸爸在医院”,念远问“医院在哪里”,林清雪说“医院在很远的地方”,念远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林清雪说“快了”。他不知道“快了”是多久,但他每天都会跑到门口等。
手术那天全家人都来了。林清雪、小念恩、念远,小周念从学校赶回来,方悦也请了假。念远在走廊里跑来跑去,不知道什么是手术,什么是危险,什么是可能回不来。他只知道爸爸在里面睡觉,睡醒了就出来了。
周牧野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念远在后面追,“爸爸!爸爸!”护士拦住了他。他哭了,哭得很伤心,“爸爸不要走,爸爸不要走!”周牧野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门关上了。
念远的哭声在走廊里回荡。
手术进行了五个小时,比预想的时间长。林清雪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一动没动。小念恩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小周念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方悦站在他旁边,他握着她的手。念远哭累了,趴在林清雪腿上睡着了。
医生出来的时候,所有人站起来。“手术顺利。突出物已摘除,神经压迫解除。病人麻醉还没醒。观察几天,没问题就可以出院了。”
林清雪的身体晃了一下,小念恩扶住了她。小周念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方悦握着他的手,他握得很紧。
周牧野被推出来的时候脸色苍白,闭着眼睛,嘴唇没有血色。念远醒了,跑过去趴在床边,“爸爸,你醒了?”“爸爸还没醒。爸爸在睡觉。”“爸爸什么时候醒?”“快了。”
念远伸出手摸着爸爸的脸,“爸爸快醒,念远等你。”周牧野的眼皮动了一下,念远看见了,高兴得喊起来,“爸爸动了!爸爸听到念远说话了!”林清雪笑了,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她的心脏这几天一直不舒服,这会儿反而踏实了——他没事了,她也能撑住了。
方悦妈妈走后的第一年清明节,方悦去坟前烧纸。小周念陪她去的。今年的草长得很高,快把墓碑淹没了。小周念蹲下来一根一根地拔,拔得很仔细,连根拔起。
方悦跪在坟前烧纸钱。火苗舔着纸钱,灰烬升起来,飘向天空。“妈,一年了。我挺好的。周叔叔手术成功了,在家休养。林阿姨身体不太好,但她在吃药。念念在学校表现很好,当了副班长。念恩的画得了全国银奖。念远会背唐诗了。你放心吧。”
小周念拔完草蹲在她旁边。他从来没有在方悦妈妈坟前说过话,但这次他开口了。“阿姨,我会照顾好悦悦的。你放心。”
风吹过来,纸钱的灰烬飘远了。方悦看着那些灰烬,想起妈妈活着的时候说过的最后一句话——“你们要好好的。”她会的,他也会的。他们会好好的。
林清雪的心脏病又犯了。这次比较严重,半夜憋醒,喘不上气,脸憋得青紫。周牧野从床上弹起来,打了120。急救车来得很快,但路程只有几分钟,那几分钟却比几小时还漫长。林清雪躺在担架上,握着周牧野的手。“周牧野。”“嗯。”“你别怕。”“我不怕。”“你手在抖。”
他没有说话。他的手确实在抖,他没有否认,也否认不了。
到了医院急诊室,医生说急性左心衰竭,需要住院。林清雪躺在病床上吸着氧,脸色还是很差。周牧野站在床边看着她,腰上的伤口还没拆线,站久了很疼,但他不坐。
“你坐下。”“不累。”“你腰还没好。”“不疼。”
林清雪看着他倔强的脸,眼眶红了。“周牧野,你什么时候能学会听我的话?”“学不会。这辈子都学不会了。”
她哭了,他站着,两两相望,一夜无眠。
小念恩最近不怎么画画了。她把自己关在画室里,一关就是一整天,但画板上什么都没有。林清雪问她怎么了,她说不想画,画不出来。
林清雪蹲下来看着女儿的眼睛。“念恩,你心里有事,跟妈妈说。”“妈妈,你会死吗?”林清雪愣住了,心脏猛地疼了一下。“念恩,你说什么?”“你会死吗?像方悦姐姐的妈妈一样。”林清雪的眼泪掉下来了,抱住女儿。“妈妈不会死的。妈妈还要看着念恩长大,看着念恩上大学,看着念恩结婚,看着念恩生宝宝。”小念恩哭了。她很少哭,摔跤不哭,被人欺负不哭,爸爸手术不哭,妈妈住院不哭。但现在她哭了,因为怕妈妈死。
小念恩重新拿起画笔,画了妈妈穿着白大褂在医院里工作的样子——她站在病床边,手里拿着病历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很美。她在那幅画的下面写了一行字:“妈妈,你不要死。念恩等你回家。”
周牧野看到那幅画的时候哭了。这是他第二次哭,第一次是林清雪大出血的时候,第二次是现在。他看着画上林清雪穿着白大褂的影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暴雨夜——她也穿着白大褂,浑身是血,站在手术台前救他的命。
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很美。
那是他第一次见她,也是他这辈子最重要的记忆。
方悦在肿瘤科做志愿者的最后一天,去看了老奶奶。她是她做志愿者遇到的第一个病人,也是最后一个——老奶奶已经昏迷了,医生说就在这一两天了。
方悦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那双手枯瘦如柴,手背上满是针眼,手腕上戴着住院手环。她在奶奶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
“奶奶,我是方悦。谢谢你让我陪你走过最后这段路。你走好。孙女会回来的。你等她。”
老奶奶的眼皮动了一下。方悦不知道她有没有听到,也许听到了,也许没有。但她说了,该说的都说了。
枇杷树的花落了,满地的白色花瓣,像铺了一层薄雪。小念恩拿着扫帚扫地,扫成一堆又一堆。念远蹲在地上捡花瓣,捡了一捧又一捧,小手捧得满满的。林清雪出院了,身体还很虚弱,走路气喘吁吁,但她能走了。周牧野扶着她走进院子,她在枇杷树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风吹过枇杷树,叶子沙沙响。今年的新叶绿得发亮,在阳光下像一面面小镜子,照着她的脸。
“周牧野。”“嗯。”“我们还剩多少时间?”他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不知道。但剩下的每一天,我都会陪着你。”
她笑了。风吹过来,枇杷叶沙沙响。今年的新叶绿得发亮,在阳光下像一面面小镜子,照着她的脸。三棵树站成一排,大大小小,高高低低,像三代人。这个家还会继续走下去。不管还要经历多少风雨,他们都会在一起。因为根在,家就在。枇杷树替他们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