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暗算
一
刘铁回来的第三天，袁天豪干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他在县电视台买了黄金时段的广告，连续播放一个月，广告词赤裸裸地挑衅——“天豪国际搏击俱乐部，真正的专业搏击，不是花拳绣腿。某些武馆教的东西，上了擂台就是挨打。”没有点名，但所有人都知道说的是“牧野武道馆”。周龙看到广告的时候，手里的拖把“啪”地掉在地上。刘铁气得脸色发青，当场就要去找袁天豪理论，被周牧野拦住了。
“周哥，他指着鼻子骂咱们，你忍得了？”周牧野正在整理护具，头都没抬。“忍不了。”“那咱们就去找他！”“找他干什么？打架？他巴不得你去找他。你去了，他拍下来发网上，标题就是‘牧野武道馆教练上门寻衅’，咱们名声就全毁了。”刘铁攥紧拳头，骨节咯吱咯吱响，最后还是松开了。
周牧野说得对。袁天豪是只老狐狸，每一步都算得很精。挖教练、压价格、买广告，明着竞争，让你抓不到把柄。你想反击，他用钱砸你；你想骂回去，他说自己对号入座。你打不着、骂不得、够不到，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憋屈得要命。
二
广告播出的第三天，又有五个学生转走了。家长打电话来语气很抱歉，“周教练，不是我们不信你。就是孩子说想去那边看看……”周牧野没有挽留。“好。孩子愿意去就去。学费退给你们。”家长反倒不好意思了，“周教练，你不用退——”“该退的退。你们挣钱也不容易。”挂了电话，他让周龙去办退款。周龙看着那五个学生的名单，迟迟没有动。
“周教练，这钱不能退。他们转走了，学费不退是行规。”
“那是别人的行规。不是我的。退。”
三
袁天豪的广告连播了一周，牧野武道馆的报名电话彻底不响了。周牧野也不急，每天照常上课，来的学生少，他就一个一个地教。以前一个班二十个人，现在一个班五六个，反倒教得更细了。有一个家长来接孩子，看着空荡荡的训练场叹了口气。“周教练，你就不担心吗？”周牧野正在给孩子系腰带，头也没抬。“担心什么？”“担心武馆开不下去。”他系好腰带站起来。“开得下去。只要还有一个学生，就开得下去。”
那个家长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让周牧野心头一热的话。“周教练，我男人说，你要是开不下去了，他帮你租场地。他也是退伍兵，看不得老实人受欺负。”周牧野看着她，沉默了片刻。“谢谢。不用。我能撑住。”
四
林清雪坐不住了。她瞒着周牧野，做了一件她以前绝对不会做的事——她在网上发了一篇长文，标题叫《一个特种兵的武馆，正被资本碾压》。她写了周牧野的故事——十六年军旅生涯，二等功，十几处伤疤，转业后开了武馆，教孩子跆拳道，不收黑心钱，不搞虚假宣传。被人砸过，被人讹过，被人挖过墙角，腰伤手术差点瘫痪，但从来没放弃过一个学生。她也写了袁天豪的所作所为——挖教练、压价格、买广告含沙射影。没用一个脏字，全部是事实。
文章发出去第一天，阅读量不大。第二天，被一个本地大V转发了。第三天，上了热搜。评论区炸了——“特种兵开的武馆，我带孩子去！”“资本太欺负人了，支持周教练！”“袁天豪是谁？这么嚣张？”“查到了，天豪国际搏击俱乐部，老板叫袁天豪，以前开健身房的，口碑很差。”还有人直接去袁天豪的俱乐部页面打差评，一星，一星，一星。
林清雪没想到事情会闹这么大。她只是想帮周牧野，没想把袁天豪架在火上烤。但现在火已经烧起来了，她扑不灭。
五
袁天豪的电话打到了周牧野手机上。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怒气。“周教练，你老婆干的好事。”周牧野刚知道林清雪发了文章，但他没露怯。“她说什么了？她只是陈述事实。你不能接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让她删了。”“删不了。网上的事，发出去就收不回来了。”“周教练，我警告你——”“你警告我什么？你挖我教练，压我价格，买广告骂我。我老婆只是写了篇文章，你就不高兴了？”
袁天豪摔了电话。第二天，天豪国际搏击俱乐部门口被人拉了横幅，上面写着“支持周教练，抵制黑心商家”。袁天豪报了警，警察来把横幅收了，但收不走网民的口水。他的俱乐部评分从四点八降到了二点三，评论区全是骂他的。
又过了一天，袁天豪托人带话给周牧野，说愿意和解。条件是把文章删了，他不再挖周牧野的墙角，价格恢复到正常水平。周牧野说可以，文章不是他说删就能删的，但可以发个声明说事情已经解决。袁天豪同意了。
六
林清雪知道自己惹了祸，做好了被周牧野骂的准备。但周牧野回来以后什么都没说，吃饭、喂念远、洗漱、躺下，一句话都没说。林清雪忍不住了。“周牧野，你骂我吧。”“骂你干什么？”“我发了那篇文章，给你惹麻烦了。”“麻烦是我惹的。你只是替我说话。”“可是——”“可是什么？你是我老婆，替我说话怎么了？”
他关了灯。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脸，但她知道他没有生气。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握紧了。
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真的变了。以前他什么事都自己扛，不让她插手。现在她替他做了，他不怪她。不是他变软弱了，是他终于学会了——他们是夫妻，不分你我。
七
袁天豪和解后，武馆的生意慢慢恢复了一些。但周牧野发现周龙最近不太对劲。他经常请假，电话不接，回来的时候脸色很差，像好几天没睡觉。周牧野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但刘铁打听到了一件事——周龙的女儿生病了，肾病，要住院，要透析，要花很多钱。
周牧野去找周龙的时候，他正蹲在器材室的角落里，头埋在膝盖里。
“周龙。”“周哥。”他想站起来，周牧野按住了他。“你女儿病了？”“……嗯。”“怎么不跟我说？”
“说了也没用。你帮不上。”
“你还没说，怎么知道我帮不上？”周龙抬起头眼眶通红。他女儿今年才十岁，跟他老婆过，他只能在周末远远看上一眼。现在女儿病了，他拿不出钱，连去看一眼都做不到。“周哥，我没用。我不是个好爹。”“你女儿在哪家医院？”“县医院。肾内科。”
周牧野转身走了。周龙以为他生气了，但他不一会儿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信封，里面是两万块钱。
“拿着。给孩子治病。”
周龙没有接，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拿着。不是给你的，是给孩子的。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以后还我。不还也行。”
“周哥，我——”
“别说了。”周牧野把信封塞进他手里，走了。
周龙蹲在器材室里，攥着那个信封，哭不出声。
八
小念恩的画作被省里的美术馆看中了，打电话来说希望参加全省青少年美术作品展。小念恩高兴得跳起来，抱着林清雪的腿转圈。“妈妈！念恩的画要去省里了！”林清雪也高兴，但更让她高兴的是——小念恩终于又笑了。这段时间武馆的事、家里的压力，孩子都看在眼里，她不说不闹，只是画很多很多的画，把所有的担心都画进了画里。
林清雪蹲下来，看着女儿的眼睛。“念恩，你画的是什么画？”“《枇杷树下的家》。就是以前那幅，但是重新画了。比以前大，比以前好。”“那你要好好画，画好了送到省里去。”“好！”
小念恩跑进画室，关上门。她在里面待了一整天，连饭都是林清雪送进去的。晚上她出来了，手里拿着那幅画——枇杷树比以前更大了，树下的家人比以前更多了。有爸爸，有妈妈，有哥哥，有奶奶，有方悦姐姐，有弟弟，还有她自己。每个人的头都是圆的，每个人的嘴角都带着笑。她看着这幅画，忽然哭了。
“念恩？你怎么了？”她擦擦眼泪。“妈妈，念恩把爸爸画得太瘦了。”“爸爸本来就瘦。”“爸爸腰坏了，瘦了。念恩不想让爸爸瘦。”林清雪抱住女儿念恩，“妈妈也不想。但爸爸会好起来的。他答应过念恩的，对不对？爸爸不骗念恩。”
小念恩点了点头。
九
周龙的女儿住院后，周龙请了长假。周牧野准了，工资照发。刘铁一开始有意见。“周哥，他请长假，工资还照发？咱们武馆现在本来就困难。”周牧野看了他一眼。“他女儿病了。他没钱。你是要我把他赶走？”“我不是那个意思——”“那你什么意思？”刘铁不说话了。他知道周牧野的脾气——对敌人像冬天一样冷酷，对自己人像春天一样温暖。周龙是从敌人变成自己人的，这个过程花了三年、一场牢狱、一笔赔偿、一次收留，如今是一场重病。
周龙走了以后，刘铁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累，但他没有抱怨——不是不想抱怨，是不敢。周牧野看他的眼神让他想起了在部队的时候，那个眼神里没有商量，只有命令。
武馆的困境还在继续。袁天豪没有再来找麻烦，但那些被他低价吸引过去的学员也没回来。周牧野不急，他相信口碑，相信时间。好东西不怕等，好人不怕被忘记。但他不知道要等多久，也不知道自己的身体能不能等到那一天。
十
小周念从市里回来，知道了武馆的事，知道了周龙女儿的事，知道了那两万块钱的事。他没有说什么，晚上吃饭的时候忽然说，“爸，我暑假回来帮忙。”“不用。你学习要紧。”“学习不差这几天。”
周牧野看着他。他不再是个孩子了，虽然小周念还在上高中，但眼里已经有了一种跟他年纪不相称的沉稳。那种沉稳是周牧野从小就有的，是天生的。也许这就是遗传，也许这就是命运。
“好。暑假回来。”
月光照进院子，枇杷树的叶子沙沙响。三棵枇杷树在夜风中轻轻晃动——一棵奶奶种的，一棵念恩种的，一棵念远种的。最高大的那棵树上已经结满了青色的果子，再过不久就会变黄、变甜、被人摘下、吃进嘴里。明年还会再长出来，生生不息。就像这个家，就像这个武馆，不管经历多少风雨、暗算、背叛、病痛，只要根还在，就会再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