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飓风
一
林清雪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高龄产妇的标签像一顶沉重的帽子压在她头上,医院妇产科的同事看她都带着“你疯了”的表情。“林医生,你真的要考虑清楚。”连妇产科主任都亲自找她谈话。“我知道。”她摸了摸肚子,已经微微隆起,“我想好了。”主任叹了口气,给她开了最好的保胎方案,叮嘱了一长串注意事项,让她每周来复查一次,不许偷懒。
周牧野把武馆的事全权交给刘铁,每天在家守着林清雪。她上班他接送,她加班他在楼下等,她进手术室他坐在走廊长椅上,一动不动,像以前在部队执行任务时那样。
“周牧野,你不用天天跟着。我又不是病人。”“你现在就是病人。”“我不是。我是孕妇。”“孕妇就是病人。”
林清雪气结,但心里暖暖的。小念恩很期待小宝宝的到来,每天放学都要摸摸妈妈的肚子跟小宝宝说话。“小宝宝,你要快点长。姐姐给你画了好多画,等你出来了,姐姐教你画画。”她甚至还画了一幅画贴在妈妈肚子上,画的是一个小婴儿躺在云朵上,周围都是星星,旁边写着——“欢迎来到我们家。”
小念恩最近也很沉默。不是那种不高兴的沉默,是那种“有心事”的沉默。林清雪问过几次,他说没事,但她知道有事。他的眼睛骗不了她——那双跟周牧野一模一样的狼一样深邃的眼睛里,藏着东西。后来她才知道,是方悦。
方悦在市里重点高中,身边优秀的男生太多了。她没变心,但小周念怕她变心。他第一次尝到了距离的苦涩。
二
真相是方悦的一个同班男生在追她。方悦没答应,但那个男生不死心,每天给她送早餐、占座、陪她走夜路。方悦没跟小周念说,但有别人跟他说了——他以前的初中同学,也在那所高中,看见了就告诉他了。
小周念知道后没问方悦,自己憋着。方悦不知道他已经知道了,周六回来的时候还跟他说学校的事,唯独没说那个男生。他听着,没说话,吃完饭送她回家。走到她家楼下,他忽然站住了。
“方悦。”“嗯?”“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她的脸色变了。“你……你怎么知道?”
他的心沉了下去。“那个男生,追你的那个。”
方悦低下头沉默了很久。“我没答应他。”“我知道。”“那你为什么——”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怕你担心。”小周念看着她,“你不告诉我,我更担心。”
她哭了。他站在旁边没有动,手攥成拳头,但始终没有伸出去。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楼下那棵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只张牙舞爪的怪兽。
“周念,我不会变心的。”“我知道。”“那你为什么不说话?”“我在想。”“想什么?”“想怎么才能让你不哭。”她哭得更厉害了。他终于伸出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眼泪。
“方悦,我相信你。但你要答应我,有事告诉我。不要瞒我。”她点了点头。“拉钩。”他伸出小拇指,勾住了她的。两根小拇指拉在一起,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三
他回到家脸色很不好。林清雪问他怎么了,他没说,走进房间关上了门。小念恩正在画画,听见哥哥摔门的声音吓了一跳。“妈妈,哥哥怎么了?”“不知道。我去看看。”
她走到门口敲了敲门。“念念,妈妈能进来吗?”没声音。她推开门走进去。他坐在书桌前没看书没写作业,就那么坐着。“念念,方悦的事我知道了。”他抬起头看着她。“你怎么知道的?”“你爸跟我说的。周牧野知道了。武馆里有孩子的家长认识那个男生的家长。”
小周念低下头。“她没变心。”“我知道。”“她只是没告诉我。”小念恩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进来。林清雪朝她招了招手,她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画。
“哥哥,这个给你。”画的是两个人,手牵着手。男的穿着校服,女的也穿着校服,周围都是枇杷树。“哥哥,你不要难过。方悦姐姐不会变心的。念恩看得出来。”
小周念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妹妹,你怎么看得出来?”小念恩歪着头想了想,“因为她的眼睛里只有哥哥。念恩见过她看别人的样子,跟看哥哥不一样。看别人是看的,看哥哥是看的。”小周念听不懂她绕口令一样的解释,但他接过了画,放在书桌上。
四
那个男生后来没有再追方悦。不是因为他放弃了,而是因为小周念去找他了。他一个人坐了两个小时的公交车到了市里,找到方悦的学校,在门口等着。放学的时候那个男生出来了,他走过去。
“你是王浩?”“你是?”“周念。”
王浩的脸色变了。他显然听说过这个名字。“你来找我干什么?”“方悦是我女朋友。你别追了。”
王浩看着他比他高半个头,肩膀宽,眼神冷。“你凭什么?”小周念看着他,沉默了一下。“凭我能打。”
他并没有动手。但他站在那里,像一把出鞘的刀。王浩看着他的眼睛里面没有愤怒,只有平静,那种平静比愤怒更可怕,因为愤怒会失控,平静不会。王浩耸了耸肩膀,走了。
方悦后来知道了这件事,没有问他,也没有说他。她只是周六回来的时候,在小周念脸上亲了一下。很轻,很快,像蝴蝶落在花瓣上。小周念愣了一秒。她跑了。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摸了一下自己的脸,笑了。
五
林清雪的肚子越来越大了。七个月的时候产检发现胎盘位置又低了,虽然没有上次生小念恩时那么低,但还是需要注意。医生让她减少活动,多卧床。周牧野直接替她请了假。
“我还能上班——”“医生说不行。”“医生说的是减少活动,不是完全不动。”“那就不动。”
林清雪看着他,“周牧野,你是不是太紧张了?”“是。”她愣了一下。他承认了,这么干脆地承认了。
“上次你生念恩的时候大出血,我差点失去你。这次我不想再经历一次。”林清雪的眼泪掉下来了,握住他的手。“周牧野,不会的。这次跟上次不一样。上次是前置胎盘,这次只是低置。没有那么严重。”他的手在发抖,她握紧了。
“周牧野,你看着我。”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我不会死的。我舍不得你,舍不得念念,舍不得念恩,舍不得肚子里这个。我不会死的。”
他没有说话,但她伸手擦掉了他脸上的眼泪。那是她第一次看见他哭。不是眼眶红,不是眼里有泪光,是真的哭,大颗大颗的眼泪。没有声音,但比有声音更让人心碎。她抱住他的头,把脸埋在他的头发里。那头发以前是黑的,现在有了白丝,一根一根,像岁月的针脚。
六
小念恩知道妈妈这次怀孕比上次更危险。没有人告诉她,但她看出来了——爸爸每天跟着妈妈,妈妈不上班了,奶奶天天炖汤,哥哥每周回来都先看妈妈。她没有问任何人,只是默默做了一件事。她画了一幅画,很大,挂在客厅墙上。
画的是一个女人,肚子上画了一个小宝宝。女人的脸在笑,很安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女人身上。小宝宝也在笑,像在做梦。画的右下角写了一行小字:“妈妈,你不要怕。念恩在。哥哥在。爸爸在。奶奶在。小宝宝也在。我们都在。”
周牧野看到了那幅画,站在画前看了很久。“念恩。”“嗯。”“你画得很好。”“真的?”“真的。比爸爸画得好。”
小念恩没有得意,走过去拉着他的手。“爸爸,你不要怕。妈妈不会有事的。”周牧野看着女儿那双灰灰色的眼睛像极了林清雪年轻的时候——平静,坚定,什么都打不倒。“念恩,你怎么知道妈妈不会有事?”“因为念恩跟菩萨说了。菩萨说好。”
周牧野蹲下来抱住女儿。小念恩拍着他的背,像他当年拍她那样。“爸爸不哭。念恩在。”
七
方悦妈妈来看林清雪了。她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貂皮大衣变成了普通棉袄,烫卷的头发变成了直发,妆容精致的脸变成了素面朝天。但她来了,坐在林清雪旁边握着她的手。
“林妈妈,你还好吗?”“还好。就是肚子大,行动不方便。”“我能帮你做什么?”“不用。你来看我,我就很高兴了。”
方悦妈妈看着墙上小念恩的画,眼眶红了。“你养的孩子都好——念念好,念恩好。你是个好妈妈。”
林清雪笑了笑。“你也是。悦悦是个好孩子。”
方悦妈妈沉默了一会儿。“林妈妈,我以前不同意念念和悦悦在一起。你记得吗?”“记得。”“我错了。”她的眼泪掉下来。“念念是个好孩子。他去市里找那个男生,没有打他,只是说了几句话。那个男生后来跟我说,周念是个男人。他才十几岁。但他已经是男人了。”
林清雪握住她的手。“方悦妈妈,谢谢你。”
方悦妈妈擦了擦眼泪。“是我们家悦悦有福气。”林清雪心里想,是我们家念念有福气。但她没有说出来,有些话不用说,放在心里就好。
八
林清雪怀孕九个月的时候因为血压突然升高住进了医院。周牧野把小念恩托给奶奶,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她的脸有些浮肿,手脚也肿了,走路气喘吁吁,完全不像以前那个在手术台上站几个小时都不喊累的医生。
“周牧野。”“嗯。”“你去吃点东西。你一天没吃了。”“不饿。”“你骗人。你早上到现在就喝了一杯水。”
他没说话。她看着他的脸——瘦了,颧骨更突出了,黑眼圈更重了,下巴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他这几天都没睡好。“周牧野,你躺一会儿。旁边有床。”“不困。”“你骗人。你眼睛都睁不开了。”
他躺在旁边的床上,握着她的手,闭上了眼睛。她看着他连睡着都皱着眉头的脸,心里酸酸的,伸手轻轻抚平他眉头的皱纹。他动了一下没有醒。
九
住院第三天夜里,林清雪忽然觉得肚子一阵剧痛,宫缩来了。比预产期早了半个月,但已经足月了。周牧野从椅子上弹起来按了呼叫铃。护士冲进来,医生也来了,一检查——宫口开了三指,要生了。
她被推进产房的时候,周牧野站在门口握着她的手。“林清雪。”“嗯。”“我等你。”“好。”
门关上了。他站在门口,一动不动。走廊里很安静,能听见产房里面传来的声音——医生的指令、护士的脚步、仪器的滴滴声。他听见了林清雪的声音,不是喊叫,是那种隐忍的、压着嗓子的呻吟。她在忍。她不想让他听见。
他站在门口,手扶着墙,指节泛白。小念恩放学后被奶奶带来了,站在走廊另一头,看着爸爸。“爸爸。”她跑过来,“妈妈呢?”“在里面。”“念恩要等妈妈。”
她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抱着画板。她没有画画,就抱着,看着产房的门。
十
产房的门开了。护士抱着一个婴儿走出来。“周牧野,恭喜你,是个男孩。”周牧野看着那个小小的、红通通的、皱巴巴的小东西,没有接。“我老婆呢?”“她没事。缝了几针,正在观察。一会儿就出来。”
他这才接过婴儿,抱在怀里,很小很轻,像当年抱着小周念,像当年抱着小念恩。他低头看着那张小小的脸,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但那双眼睛在睁开的一瞬间像极了林清雪。
“爸爸,弟弟好小。”小念恩踮起脚尖看着弟弟。“嗯。”“他长得像谁?”“像你。像你小时候。”小念恩高兴了,“那弟弟好看!”
林清雪被推出来的时候,脸色苍白,但意识清醒。她看着周牧野怀里的小婴儿,笑了。“儿子?”“嗯。儿子。”“像谁?”“像你。”她笑了,“你每次都像你。”
周牧野蹲下来,把婴儿放在她旁边。她低头看着那张小脸,眼泪掉下来了。“周牧野。”“嗯。”“谢谢你。”“谢什么?”“谢你又给我一个儿子。”
风吹过走廊,带着消毒水的味道。周牧野的眼泪不掉在白色的床单上。那是一家人在这个小小的病房里,等来了春天。
窗外的枇杷树正在抽新芽。小念恩种的那棵已经到奶奶腰了,今年也许能开花。明年也许能结果。到时候三个孩子——小周念、小念恩、这个还没起名字的小婴儿——会站在树下仰着头,等枇杷熟。
一代一代根连着根,枇杷树会越来越老。但新芽年年都在发,新的生命会年年都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