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吃点肉垫垫肚子,有什么事情,等吃饱喝足了再说。”
此刻的赵城,早已饿得肚子咕咕作响。
为了替赵晓宇讨回公道,他在王家村的深山里追查了整整一天,一口水都没顾上喝。
亲眼目睹赵晓宇惨遭不幸的凄惨场面,他当时心绪翻涌,半点进食的欲望都没有。
之后他马不停蹄赶回厂区,腹中饥饿感席卷全身,这才提前在办公室备好了丰盛的饭菜。
察觉到梁拉娣走上二楼的身影,他立刻从随身的储物空间拿出酱肘子,打算借着吃食缓和关系,拉近两人的距离。
眼下物资极度匮乏,能踏踏实实吃上一顿饱饭,就是普通人最真切的幸福。
空有一副好看的模样,根本抵不上温饱安稳,能护着身边人不用忍饥挨饿,才是最实打实的本事。
当下市面物资紧缺,普通百姓全都在温饱线上苦苦挣扎,梁拉娣自然也不例外。
赵城率先拿起筷子,夹起一大块软烂的肘子肉,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赶紧吃,盯着我干什么?是不合你的胃口,还是已经吃饱了?不想吃就算了。”
梁拉娣喉头轻轻滚动,悄悄咽下了一口口水,这个细微的小动作,尽数落在了赵城的眼底。
“多谢赵科长。这年头哪还有挑挑拣拣的资格,能吃上一口肉,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了。上次为了还人情请客,我把攒的闲钱全都花光了,能不能撑到月底都是未知数,说不定往后连早饭都没得吃。”
说完这话,梁拉娣不再拘谨拘束,坦然夹起一块肘子肉送进嘴里。
“味道如何,还合你的口味吗?”
梁拉娣不停地点头,嘴里塞满了肉食,没空出声回应,紧接着又夹起一块肉吃了起来。
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模样,赵城的嘴角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顺手给她倒了一杯清甜的糖水。
“放心放开吃就好,这么多东西我一个人肯定吃不完。”
梁拉娣喝了一口糖水,心底暗自纠结不已。
这下反倒弄巧成拙了,她原本是专程来还鸡蛋,彻底和赵城划清人情界限的。
谁知鸡蛋没能还回去,反倒白白享用了对方这般珍贵的荤食。
倘若现在把鸡蛋拿出来,方才吃下的肘子肉又该怎么算?思来想去,她只能暂时搁置还鸡蛋的念头,往后再找合适的机会了结这份人情。
两人一顿饱餐过后,梁拉娣吃得肚腹发胀,没忍住打了一个清脆的饱嗝。
“赵科长,我实在吃撑了,再也吃不下去了,多谢您的款待。”
赵城端起手边的茶杯浅浅抿了一口,含笑开口道:“只是恰逢其会罢了。对了,你今天特意来找我,应该是有正经事要说吧?”
话音刚落,梁拉娣瞬间面露慌乱。
“你……你怎么用的是我刚才喝过的杯子?这杯子我刚刚用过的……”
她一时间语无伦次,心绪纷乱不已。方才她喝完水随手将杯子放在桌边,万万没想到对方会直接拿来饮用,难不成他是故意的?
“抱歉,刚才喉咙发痒差点呛到,情急之下就随手拿了这杯水解渴。咱们说回正事,你找我究竟有什么事?”
赵城轻描淡写地化解了共用茶杯的尴尬氛围,实则这一切都是他刻意为之。
梁拉娣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她此番登门,本意是归还鸡蛋,厘清两人之间的人情纠葛。
可如今鸡蛋没送出去,反倒又欠下一顿肉食的人情,心底满是别扭与不甘。
“我今天过来,是想问清楚,我的新岗位,是不是赵科长您特意帮忙打点安排的?我在四九城无亲无故,不认识任何掌权的人物,这件事我一直百思不得其解。”
梁拉娣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赵城出声打断。
“没错,你的岗位是我出面调整的。一个小姑娘天天泡在车间做焊工太过辛苦,我于心不忍,便帮你调换了一份轻松的岗位,你对此有什么疑问吗?”
赵城这么坦荡直白地一说,梁拉娣反倒没词了。她脑袋垂下去,盯着自己的鞋尖,半天不肯抬头看他。
“你……你到底为啥要这么帮我?”她声音闷闷的,“别拿心善那套糊弄我。厂里那么多工人,我不信你偏偏就对我这么上心。”
赵城没接话,反倒笑了一下:“那你自个儿猜呗?”
他把问题又原样扔了回来。
对付这么个涉世未深、心思又单纯的小姑娘,对他这种阅历的人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事儿。三言两语,就把她那点质问给化解了。
梁拉娣得不到准话,只能在心里头瞎琢磨。
她慢慢抬起头,没提防就撞进赵城那双含笑的眼里。他手里还端着那只杯子——俩人方才共用过的那只。
“我看你就是没安好心!”她一下来了气,“黄鼠狼给鸡拜年,你能安什么好心?你明明都成家了,还这么关照我,就不怕你家里那位知道?”
这一回,赵城安安静静听她把话说完,脸上的笑一点儿没减。
“既然你非得这么想,那我下午就去人事科打个招呼,把你调回车间,继续做焊工。”他语气平平的,“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愧疚,确实不该对你格外优待。”
梁拉娣一听,整个人都慌了,赶紧开口拦他。
她早前跟家里许过愿,每月固定往家寄二十块钱补贴。真要调回车间干焊工,不光累,钱还少一大截,这买卖怎么算怎么亏。
仓库这岗位多清闲,一个月二十八块。焊工学徒呢?又累又熬人,月薪才十五。孰好孰坏,摆得明明白白。
“你太过分了!你这不是故意刁难我吗?”她急了,“我昨天才给家里拍了电报,说岗位调动的好事,你现在又要把我调回去,我拿什么跟家里人交代?”
赵城还是那副温和模样,笑眯眯看着她:“刚才是你说我黄鼠狼拜年没安好心。如今我不特殊照顾你了,倒成我的错了?”
十八岁的梁拉娣,到底还是太嫩,斗不过赵城这种心思深沉、久经世事的人。眼眶一红,泪光就浮上来了。
赵城轻轻摇了摇头,笑意不减:“拉娣同志,你昨天摆酒请彭继忠,托他帮你争取岗位名额的事,我早听说了。”
“你求人办事,知道设宴答谢。怎么到了我这儿,就认定我别有用心,连顿答谢酒都不肯主动提?”
梁拉娣抿紧泛红的嘴唇,又气又无奈:“行,那我也请你喝酒,这总行了吧?”
看着她左右为难、满心纠结的样子,赵城早把她那点心思看透了。
“一顿酒可抵不了这份人情。”他说,“这么难得的名额,起码得三顿答谢酒才算公道。”
“你答应,这事就翻篇。你不情愿,那我这份人情,直接收回。”
梁拉娣在心里头盘算来盘算去。她清楚,别说三顿,就算再多,她也只能咬牙应下。
“好,三顿就三顿!但你不许再提别的条件。吃饭地方我来选,还有——这事绝对不能往外说,连你爱人都不能透露半个字!”
赵城摊开手掌,笑着凑过去:“来,击掌为誓,一言为定!”
梁拉娣迟疑了一下,才慢慢伸出纤细的掌心,跟他重重一击。
心愿得逞的赵城瞅着她,俏皮地眨了眨眼。
“你这人真无赖!”她跺了跺脚,“我先走了,等工资发下来,就抽空请你吃饭。”
见她起身要走,赵城笑着喊住她:“桌上没吃完的打包带走吧。离上班还早呢,你拎回宿舍刚好。”
话没说完,他手脚麻利地把剩菜全打包捆好,系得紧实规整,外形看着跟一包中草药似的。不知情的人瞧见,只当是她抓的汤药。
梁拉娣接过沉甸甸的包裹,故意板着脸,装出一副气鼓鼓的样子。
“我警告你,等三顿答谢酒吃完,你要是还敢对我存别的心思,我就直接向上举报你。”
赵城看得出来,她就是嘴上逞强放狠话,心里头压根没真动气。当即朗声笑道:“三顿酒你还没兑现呢。这么算,我这只心怀不轨的黄鼠狼,依旧名正言顺。人情没还清,我自然还能惦记着你。”
梁拉娣嘴笨,辩不过他,只能憋着一肚子闷气,拎起打包的饭菜转身走了。
她本是专程来还鸡蛋、把人情理清楚的。到头来鸡蛋没送出去,反倒又白白带走一大包珍贵荤菜。
赵城站在原地,目送她一步步走下楼梯。看她那副满心别扭、又难掩羞恼的模样,嘴角忍不住往上扬,低声轻笑出来。
“那我便心甘情愿做这只黄鼠狼。”他喃喃道,“更何况,困住我的方寸牢笼,是你亲手为我推开的缝隙。”
夜幕缓缓落下来,沉沉夜色罩住街巷。赵城再度走进徐慧真经营的小酒馆。
这回他孤身前来,没陈雪茹陪着。徐慧真只简单跟他打了个招呼,便自顾自忙店里的事去了。
赵城毫不在意,点了两道下酒小菜,独自坐在桌边,举杯慢饮。
可他刚喝没多会儿,邻座就传来一阵嘈杂刺耳的喧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