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舒翳扶着廊柱站了好一会儿,平复下了自己的心情。
她谢过刘叔,转身朝客房的方向走,步子比来时慢了许多。
远水解不了近渴,按照李宅到山上的距离,坐马车过去少说也得大半天,来回一趟天都黑了。
外公的七十大寿还没到,她总不能把外婆从山上拽下来专程替她撑腰。
何况外婆那个人,嘴上说得好听,可真到了要紧关头,她总是先顾着外公。
这一点李舒翳从小就知道,外婆疼她,可外公是外婆心尖上的第一块肉,谁都得往后排。
她在心里把这条退路划掉了,站在回廊的拐角处停了几息,开始盘算下一个可能。
母亲那边劝不动自己,肯定已经派人送信给父亲了。
父亲李崇山在军营里忙,平时不常回家,可这种事一旦传到她爸耳朵里,他就算再忙也会抽空回来。
她妈做事从来都是这样,自己搞不定的事就交给她爸,嘴上不说,信已经送出去了。
李舒翳太了解张秀云了,她妈不是那种会跟人正面僵持到底的人,可她会把棋子摆好,然后让最有分量的那颗子来收官。
她爸就是那颗子。
李舒翳靠在廊柱上想了一会儿,开始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准备说辞。
她爸那个人,不跟她妈一样咋咋呼呼地列条件、算账目。
李崇山从来不跟她讲道理,他就问结果,问打算,问你有没有想清楚。
她得想好怎么跟他说毛小方的事,不能光说“喜欢”,她爸不吃那套。
她得说她为什么选这个人,这个人有什么本事,以后怎么过,最坏的情况怎么办。
她得让她爸知道,她不是一时冲动,是已经想明白了。
她甚至想过,如果她爸说要见毛小方,她得提前跟师兄通个气,告诉她爸的脾气秉性。
李崇山话少,但每一句都管用;他不喜欢拐弯抹角,你越实在他越信你;他要是问你什么,你别藏着掖着,老老实实答就是了。
她想了好几种可能出现的场景,连她爸可能会问的那些刁钻问题的答案都在脑子里过了两三遍。
可她的准备全没用上。
因为直到晚饭摆上桌,李崇山都没有回来。
天擦黑的时候,张秀云吩咐厨房开饭。
大堂里摆了一张大圆桌,菜色丰盛,鸡鸭鱼肉摆得满满当当。
张秀云坐在主位上,李承锐坐在她左手边,李舒翳拉着毛小方坐在右手边,李瑾方挨着毛小方坐好,规规矩矩地把手放在膝盖上,一双眼睛却忍不住往桌上那些菜瞟来瞟去。
张秀云对毛小方的态度依旧不冷不热,没赶他走,也没主动跟他说话,只是在李舒翳给他夹菜的时候眼皮抬了一下,没有出声。
毛小方安安静静地坐着,张秀云不问他话,他也不主动开口,只是偶尔给旁边的李瑾方夹一筷子他够不着的菜。
李瑾方吃得很认真,小嘴塞得鼓鼓的,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只小仓鼠。
李舒翳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那团因为父亲迟迟未归而悬着的东西被冲淡了几分,嘴角弯了一下。
可她的心思大半还在门口。
她时不时朝大堂门口的方向瞥一眼,筷子夹菜的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
她在心里反复推演着各种可能。
她爸今晚不回来了?
在军营里被什么事绊住了?
还是她妈的信送到了,他看了之后觉得这事不急,等寿辰那天再一起解决?
她拿不准,越拿不准心里越没底。
李承锐也注意到了妹妹的走神。
他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别看了,爸说了今天回来,就肯定会回来。他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数过?”
李舒翳瞪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可手上的筷子却放下了,开始无意识地转着面前的茶杯。
张秀云看着女儿那副坐立不安的模样,放下筷子开口了,语气比下午在大堂里软了几分,可话里的意思还是那个意思:“舒舒,你爸回来也是这个态度。你别指望他能松口。”
李舒翳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瞬,抬起头看着母亲:“妈,你给爸送信了?”
张秀云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只是拿起汤匙舀了一勺汤送进嘴里。
李舒翳的嘴唇抿了一下,可到底没有再跟她在饭桌上吵起来。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门房老陈跑进来,弯腰禀报:“太太,小姐,老爷回来了,刚进了二道门。”
张秀云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松了几分,李承锐也放下筷子直了直身子。
李舒翳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低头飞快地看了一眼自己碗里还剩的半碗饭,又看了一眼毛小方。
毛小方正好也看向她,两人的目光在桌面上碰了一下。
他的目光平平静静的,微微朝她点了一下头,那动作很轻,却让她攥着筷子的手指松了一松。
脚步声由远及近,穿过廊下,跨过门槛。
李崇山出现在大堂门口。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军装常服,肩章上的金属扣在灯下泛着暗沉的光。
他的身形高大挺拔,站在门口时几乎把半扇门的光都挡在了身后。
脸上带着赶路的风尘和几分倦色,可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得像淬过火的刀。
他的目光在桌边扫了一圈,在毛小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女儿脸上。
李舒翳已经站起来了。
她几步走到父亲面前,仰起脸看着他,声音里带着一种终于见到靠山的踏实和一点点撒娇的委屈:“爸,你回来了。”
李崇山低头看着女儿,那张不苟言笑的脸上浮起一层极淡的柔和。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在她头顶轻轻拍了一下。
那一下不重,却让李舒翳的眼眶一下子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