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舒翳猛地回过神来,才发觉身旁的侍卫正用一种略带奇怪的眼神看着自己。
她方才用巫门血脉之力试探毛小方后,神色恍惚、举止僵硬,落在侍卫眼里,难免显得反常。
她不动声色地理了理衣襟,指尖轻轻抚平衣摆上的褶皱,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神色恢复如常,平淡地对侍卫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
待侍卫应声退去,她才转身,脚步略显急促地走向自己的房间。
反手 “砰” 地一声关上房门,后背紧紧抵在门板上,胸口还在微微起伏,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急促。
她闭了闭眼,黑暗中只听得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又快又乱,像有人在胸腔里擂鼓。
她来不及平复心绪,弯腰脱掉鞋子,踉跄着坐到床榻上,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方才用巫门血脉之力试探毛小方时,那种触及灵魂深处的震颤,清晰得不像错觉,此刻回想起来,指尖仍残留着那种奇异的麻意。
可她坐在床榻上反复运转血脉之力游走周身,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又一遍,却没有任何异常。
气息平稳,经脉通畅,魂魄稳固,与往日别无二致。
眉头深深蹙起,拧成了一个川字。
李舒翳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满心烦躁。
她本打得一手好算盘,想着今晚趁毛小方醉酒,悄悄查探一番,便能解开连日来萦绕心头的疑惑。
可万万没想到,查探过后,非但没有拨云见日,反倒添了更多解不开的谜团。
心头的疑窦像乱麻一般,越缠越紧,理不出半点头绪。
她猛地起身,打开了灯,走到卧室角落的书架前,指尖在书架中层的木板上轻轻一按,一个抽屉缓缓弹出。
里面静静躺着一本泛黄卷边的古老典籍,封皮上刻着晦涩难懂的巫门符文,正是巫门传承秘籍。
事到如今,也唯有从这本秘籍里,找找与灵魂相关的记载了。
或许能找到一丝线索。
李舒翳小心翼翼地取出秘籍,摊开在书桌上,指尖抚过泛黄的纸页,目光急切地快速翻阅,专挑与灵魂相关的章节查看。
翻到半途,一行醒目的字迹映入眼帘——“巫脉契约”,竟是巫门一门禁术。
她放慢速度,逐字逐句仔细研读,待看完所有记载,却轻轻摇了摇头,心底的疑惑丝毫未减。
这巫脉契约,是以自身巫门血脉浓度降低为代价,与他人缔结灵魂绑定的秘术。
一旦签订,两人的灵魂便会生生世世相连,生死与共,半点由不得自己。
李舒翳太了解自己了,她性子要强,向来最不喜被束缚,更不可能为了任何人牺牲自己的血脉之力,给自己套上这样一道无形的枷锁。
显然,方才那种灵魂震颤,绝非巫脉契约所致。
她收起杂念,继续往下翻阅,一页一页,不肯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可直到翻完整本秘籍,关于灵魂触动的记载,依旧是一无所获。
李舒翳烦躁地合起秘籍,扔在一旁,身子向后倒靠在椅子上,望着屋顶的横梁,只觉得眼前的一切简直是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连一丝头绪都抓不到。
目光漫无目的地游移,从书架落到书桌,最后,定格在了书桌一角的电话上。
窗外夜色正浓,时钟滴答作响,显然已经很晚了。
她本不想深夜打扰家人,可此刻她实在是走投无路,满心的疑惑和慌乱,唯有家人能给她一丝慰藉。
也唯有母亲,能听她诉说这些光怪陆离的心事。
李舒翳深吸一口气,起身走到书桌前,拿起电话,指尖微微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按下了那个熟记于心的号码。
电话铃声响了没几声,便被接通,一个沉稳却带着几分睡意的男人声音,从听筒那头传来:
“喂,我是李崇山,你是?”
听到父亲熟悉的声音,李舒翳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些,轻声开口:
“爸爸,是我,舒翳。”
李崇山的声音瞬间清醒了几分,语气里带着关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舒舒?你怎么这么晚打电话回来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在甘田镇过得不好吗?”
李舒翳抿了抿唇,心头的话到了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关于灵魂触动、关于毛小方,还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和疑惑,她实在没办法对父亲说出口,也知道父亲未必能理解。
她顿了顿,轻声说道:
“爸爸,能让妈妈接电话吗?我有话想和妈妈说。”
李崇山语气里顿时多了几分郁闷,小声嘀咕了一句“女大不中留,有事只找妈”,他向来疼女儿,女儿的要求从来都拒绝不了。
听筒那头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紧接着便听到他朝着一旁喊道:
“秀云,舒舒找你,接电话。”
下一秒,听筒里就传来张秀云温柔又利落的声音,还带着几分急切:
“舒舒?我的乖女儿,怎么了?是不是受委屈了?”
显然,张秀云早就凑在一旁听着了。
听到母亲温柔又熟悉的声音,李舒翳紧绷了一晚上的情绪瞬间卸下来大半,鼻尖微微一酸,语气也软了下来,却又带着几分小狡黠:
“妈妈,你让爸爸走远一点,不要偷听我们说话。我要说的话,不能让他听。”
张秀云笑着嗔了一句,随即对着一旁的李崇山说道:
“老李,听到没有?女儿不让你偷听,赶紧出去等着,别在这碍事。”
听筒那头传来李崇山郁闷的嘟囔声,还有渐远的脚步声,显然是不情不愿地走出了卧室。
李舒翳听到这动静,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心头的烦躁消散了些许。
张秀云确认李崇山走了,才又柔声问道:
“舒舒,现在可以说了吧?到底怎么了?这么晚打电话,是不是遇到什么难事了?”
这一刻,李舒翳再也没有了平日里的要强和冷静,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对着母亲倾诉起来:
“妈妈,我最近遇到了很多奇怪的事,心里特别乱,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张秀云的心瞬间揪紧了,语气也变得越发关切:
“怎么奇怪了?
你上次打电话回来,还说对解决你的噩梦有头绪了,还说在甘田镇定居下来了。
怎么这才没多久,就出问题了?”
“就是因为定居在甘田镇,才遇到了这么多奇怪的事。”
李舒翳轻声说道,
“你知道我捡了瑾方之后,就觉得对他的感情很奇怪,莫名的亲近。
可我没想到,在甘田镇,我遇到了一个让我感情更奇怪的人。也是因为他,我才下定决心留在甘田镇的。”
张秀云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心底隐约有了一丝猜测,语气却依旧温柔,不动声色地引导着:
“哦?什么更奇怪的感情?我的舒舒,是不是遇到什么特别的人了?”
李舒翳没有察觉母亲的试探,缓缓开口,回忆起第一次见到毛小方的场景,语气里带着几分茫然和不解:
“我来甘田镇的第一天,去镇上的茶楼吃饭,碰到了一个叫毛小方的人。
我们第一次见面,我就莫名觉得,好像认识他很久很久了,那种熟悉感特别强烈。
而且他当时也一直盯着我看,眼神里的感觉和我一样,好像也觉得我们早就认识。
我当时吓得不行,没敢多停留,就赶紧逃了。”
张秀云握着电话的手悄悄收紧了,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却又刻意掩饰着:
“所以,你之后就决定在甘田镇定居了?就是为了这个叫毛小方的人?”
“也不全是。”
李舒翳连忙解释,
“主要是看到他之后,我心底有一个强烈的感觉告诉我,就是他。
我的噩梦,肯定和他有关系。我想着留在他身边,总能找到解开噩梦的办法,所以就在甘田镇定下来了。”
张秀云的心依旧悬着,忍不住叮嘱道:
“舒舒,你可得小心点。
你怎么就肯定这个叫毛小方的人,没有对你下黑手?
比如那些道家的邪术、蛊术,万一他是故意引你留下的,怎么办?”
李舒翳忍不住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
“妈妈,你想多了,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怎么会那么容易上当。
有那种奇怪的感觉之后,我回去第一时间就用道术和血脉之力检查了自己的身体,没有任何异常。
而且我还特意收集了毛小方的资料。
妈妈,你知道吗?
他也是龙虎山的人,还是龙虎山第三十八代弟子,是龙虎山支脉天道派的掌门人。
一身道法高深,是个真正的道家高人,不是什么坏人。”
“龙虎山的人,也未必全是好人啊。”
张秀云依旧不放心,话锋一转,又补充了一句,
“我听你这语气,对他的态度,可不一样哦。”
李舒翳脸颊微微一热,连忙转移话题:
“妈妈,你又取笑我,我就是觉得他很特别而已。
我本来以为他是那种严肃正经、不苟言笑的人,可没想到,上次碰到他和邪修大战,他竟然还在空中耍帅穿道袍。
那样子,又好笑又有点……特别。”
她说着,忍不住又笑了一声,随即好奇地问道,
“妈妈,男人是不是不管多大年纪,都喜欢耍帅啊?
爸爸当初年轻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
听筒那头的张秀云听得一口银牙都快咬碎了,想起李崇山年轻时候耍帅的模样,又气又笑,语气里带着几分醋意:
“哼,耍帅的男人都不靠谱!
舒舒,你眼光可得放高一点,别被这点小把戏迷惑了。”
李舒翳连忙摆手,语气急切地解释:
“妈妈,你说到哪里去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什么眼光不眼光的,我就是单纯觉得好笑而已。
对了,我要和你说的不是这个,是正事。”
张秀云这才松了一口气,暗自庆幸女儿还没察觉到自己对毛小方的不同。
正好,自己也不想女儿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认识什么乱七八糟的人。
她定了定神,轻声说道:
“好,好,妈妈不说了,你说正事,到底怎么了?”
李舒翳的语气又恢复了几分凝重,回忆起方才用巫脉试探毛小方的场景,浑身忍不住轻轻打了个寒颤:
“妈妈,我今天在新居举办了宴会,邀请了镇上的乡贤,还有毛小方。
我特意把他灌醉了,想趁机查探一下他,看看能不能找到和我噩梦、和那种奇怪感觉相关的线索。”
张秀云心中暗自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
“做得好。那你查到什么了?是不是和他有关?”
“我用道家术法查探他,他除了法力深厚之外,身上没有任何邪异之气,就是一个纯粹的道家高人,半点问题都没有。”
李舒翳的声音里满是困惑和一丝后怕,
“可我用巫门血脉之力查探他的时候,突然就感觉到灵魂被触动了。
那种感觉说不清楚,很奇怪,也很吓人。我当时吓得不行,赶紧收回了血脉之力,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我都觉得,再查探下去,肯定会把他吵醒。”
“什么?灵魂被触动?”
张秀云的语气也变得严肃起来,
“这种事从来没有听说过。你确定你没有弄错?”
“我确定,那种感觉太清晰了,绝对不是错觉。”
李舒翳语气坚定,
“我回来之后就翻了巫门的传承秘籍,想找找有没有相关的记载。
可翻来翻去,什么都没找到。实在没办法了,才给你打电话的。
还有瑾方,我最近觉得对他越来越亲近了,那种亲近感也越来越强烈,不知道是为什么。”
张秀云沉默了片刻,语气缓缓说道:
“舒舒,妈妈现在没在你身边,也没办法亲自帮你查探,一时之间也想不出什么办法。
这样吧,我明天一早就去找你外公。
你外公见识广,又懂不少巫门的旧事,说不定他能有什么头绪。
对了,瑾方就是你上次打电话说的,那个你捡回来的小男孩,对吧?”
“对,就是他。”
李舒翳点了点头,语气柔和了几分,
“自从捡到他,我就总是不知不觉地想对他好,那种亲近感,就像对待亲弟弟一样。”
“既然这样,那就把他当亲弟弟养着呗。”
张秀云对女儿捡了一个小孩倒不是很在意,只要她喜欢就行了,笑着说道,
“瑾方也是个可怜的孩子,你多照顾照顾他,也挺好的。”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
李舒翳笑了笑,心头的烦躁消散了不少,
“妈妈,那你问了外公之后,一定要尽快告诉我。我在这边等着你的消息。”
“好,妈妈知道了,一定尽快告诉你。”
张秀云温柔地叮嘱道,
“现在也不早了,都快半夜了,你赶紧去休息。
女孩子家不能熬夜,熬夜伤皮肤,也伤身体,知道吗?”
李舒翳听着母亲的叮嘱,心头暖暖的,忍不住笑了起来,语气乖巧:
“好啦好啦,妈妈,我知道了,我马上就去睡觉。妈妈晚安。”
“嗯,我的乖女儿,晚安。”
张秀云的声音里满是宠溺,
“有什么事再给妈妈打电话,别一个人憋着。”
挂了电话,李舒翳握着听筒,站在书桌前,心头的慌乱和疑惑消散了大半。
她望着窗外的夜色,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不管遇到什么事,只要有家人在,她就有底气。
她轻轻放下电话,转身走向浴室。
夜风透过窗缝吹进来,撩动窗帘的一角。
窗外月色清冷,洒在庭院里的青石板路上,泛着淡淡的银光。
西侧客房的灯早已熄了,整座李府沉入了深沉的夜色中,只有廊下的宫灯还亮着,在夜风中微微摇晃。
李舒翳洗漱完毕,换了一身干净的中衣,躺到床上。
她侧过身,望着窗外那一小片被窗棂切割成方块的夜空,思绪却怎么也静不下来。
毛小方的脸、那双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亮的眼睛、指尖触碰他手腕时传来的滚烫温度,还有灵魂被触动时那种奇异的震颤……
一幕一幕,走马灯似的在脑海里转。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轻轻叹了口气。
“不想了。”
她低声对自己说,
“等外公的消息来了再说。”
可她心里清楚,今晚怕是睡不好了。
那个人的眉眼,像是刻进了她脑子里,怎么也挥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