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缓缓停在甘田大酒店门口,李舒翳一行人陆续下车。
一路匆匆从合兴楼后门逃离的仓促还未完全褪去,她心神恍惚,指尖下意识地攥着什么。
直到感觉到掌心传来一丝温热的触感,才惊觉自己竟忘了松开李瑾方的手。
就这般牵着他,一步步走进客栈,径直回了自己的房间,连让青禾带他回房的念头都没有。
房门关上的瞬间,李舒翳依旧维持着牵手的姿势,眼神放空。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方才与毛小方对视的画面,还有自己仓皇躲逃的狼狈模样,心底的懊恼与疑惑交织在一起,乱如麻线。
李瑾方站在她身旁,漆黑的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小眉头微微蹙起。
他从离开合兴楼就察觉到姐姐的反常。
她一直魂不守舍,牵着自己的手也格外用力。
他犹豫了片刻,轻轻拉了拉李舒翳的衣袖,软糯的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关切:
“姐姐,你怎么了?
是不是不舒服?
还是……还在想着刚才那个叔叔呀?”
他不敢直接戳破,只能试探着问。
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想认识毛小方的期待,却又怕惹李舒翳不快。
李舒翳被他的声音唤回神,指尖的力道下意识放缓。
她脸上瞬间扬起一抹柔和的笑意,弯腰揉了揉李瑾方的小脑袋,语气故作轻松:
“姐姐没事,就是刚才赶路有点累,走神了而已。”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小方,你今天也跟着跑了一天,肯定也累了。
早点回自己房间洗澡睡觉,好不好?明天姐姐再带你在镇上逛逛。”
她刻意避开了“那个叔叔”的话题,只想一个人静一静,梳理心底翻涌的思绪。
李瑾方看着她温柔的笑容,眼底的疑惑渐渐散去。
他敏锐地察觉到姐姐不想提起刚才的事,有些话不想让他知道。
他没有再多追问,只是乖巧地点了点头,小脸上露出懂事的模样:
“好的姐姐,那我先回房间了。姐姐晚安。”
说完,他微微仰起小脸,一双漆黑的大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李舒翳,眼底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期待。
那是孩童对亲近之人的依赖,盼着一句温柔的道别,一个亲昵的触碰。
李舒翳看着他这般模样,心底的柔软瞬间蔓延开来,所有的懊恼与疑惑都暂时被压了下去。
她笑着俯身,在李瑾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温柔的吻,语气软糯:
“晚安,小方。”
得到亲吻的李瑾方脸上瞬间绽开灿烂的笑容,眼睛弯成了月牙。
他连忙伸出小手抱了抱李舒翳的腰,软糯地喊了一声“姐姐晚安”,才蹦蹦跳跳地转身。
轻轻拉开房门,又回头对着李舒翳挥了挥手,欢欢喜喜地回了自己的房间。
李舒翳看着他小小的、欢快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渐渐柔和,眼底却又泛起一丝复杂。
这个孩子,让她有了莫名的牵挂。
可这份牵挂,连同对毛小方的悸动,都太过奇怪,奇怪到让她心慌。
待李瑾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李舒翳脸上的笑容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静与凝重。
她转过身,对着门外沉声喊道:
“阿进、阿忠、青禾,你们进来一下。”
话音刚落,房门便被轻轻推开,青禾、阿进、阿忠三人鱼贯而入,身姿挺拔,神色恭敬,齐声唤道:
“小姐。”
三人皆是李家培养多年的人,深谙分寸。
察觉到李舒翳神色凝重,便知她有重要吩咐,不敢有半分懈怠,静静等候在一旁。
李舒翳走到沙发旁坐下,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
她目光落在阿进身上,语气郑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吩咐:
“阿进,明日一早,你去查一下今日和兴楼里那个被掌柜称作‘毛师傅’的男子。
查清他的姓名、来历、在甘田镇做什么,越详细越好,切勿打草惊蛇。”
“是,小姐。”
阿进沉声应下,微微躬身。
李舒翳沉默了片刻,又陷入了短暂的思索。
今日见到毛小方的瞬间,那种深入骨髓的熟悉感,还有那个告诉自己“就是他”的声音,让她心底生出一个念头。
这里,或许就是她南下苦苦寻找的地方。
她抬眼看向身旁的阿忠,语气依旧郑重:
“阿忠,明日你去联系李家在甘田镇分号的掌柜。
让他出面,在镇上寻一套宽敞、僻静、安保严密的宅子。越快越好,我们要在甘田镇暂时安置下来。”
“是,小姐。”
阿忠同样沉声应下,脸上没有丝毫迟疑。
一旁的青禾听到这话,终于按捺不住心底的疑惑,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
“小姐,我们……真的要在甘田镇安置下来吗?我们南下,不是要寻找……”
她话说到一半便意识到自己失言,连忙住口,眼底闪过一丝歉意。
小姐从未细说南下的目的,她不该贸然追问。
李舒翳抬眼看向青禾,语气缓和了几分,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笃定:
“对,我们就在这里安置下来。我觉得,甘田镇就是我们要找的地方。”
她没有细说缘由。
对那个毛师傅还有李瑾方的感觉都来得莫名其妙,太过隐秘,不便与人言说,哪怕是对自己最信任的亲信。
“知道了,小姐。”
青禾连忙应声,不再多问,微微躬身,神色依旧恭敬。
李舒翳又看向青禾,语气柔和了许多,带着几分叮嘱:
“青禾,小方年纪小,刚到一个新地方难免不习惯。
你多费心照料一下他,晚上留意着点他的动静,别让他乱跑,也别让他受了委屈。”
“奴婢明白,小姐放心。奴婢定会好好照料小方,不会让他出任何事。”
青禾连忙应下,眼底满是认真。
她本就心疼李瑾方的孤苦,又知晓小姐对他的牵挂,自然会悉心照料,不敢有半分疏忽。
李舒翳点了点头,摆了摆手,语气疲惫却依旧温和:
“好了,你们都出去吧。今天大家都奔波了一天,也累了,早点回去休息,明日还有不少事要做。”
“是,小姐,您也早点休息。”
三人齐声应下,再次微微躬身,小心翼翼地转身,轻轻带上房门,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到李舒翳。
待三人走后,李舒翳瞬间卸下了所有的防备与伪装,脸上的凝重愈发浓烈。
她站起身,快步走到房门口,反锁了房门,将外面的一切喧嚣与纷扰都彻底隔绝在外。
这一刻,她才敢肆无忌惮地梳理心底所有的疑惑与慌乱。
她脱了鞋子走到床边坐下,盘膝而坐,双眼缓缓闭上。
指尖掐诀,催动体内的道法与巫门血脉,一点点查探着自身的气息与经脉。
没有阴气缠绕,没有邪气侵扰,没有被人下蛊、下咒的痕迹。浑身气息平和,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这已经是她无数次这样检查自己了,可每次的结果都一样。
她不明白,既然自己没有任何异常,为何会对李瑾方生出那般莫名的牵挂,为何会对那个毛师傅有那般不受控制的悸动?
那种感觉,仿佛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是与生俱来的羁绊,不受她的掌控。
李舒翳缓缓睁开眼睛,眼底满是疲惫与困惑。
她起身走到书桌旁坐下,打开台灯,暖黄的灯光照亮了她清丽却凝重的脸庞。
她拿起笔蘸了蘸墨,指尖微微颤抖着,在宣纸上缓缓写下“李瑾方”与“毛师傅”几个字,又在两个名字后面重重地画了一个问号。
今日见到那个毛师傅,自己的反应太过奇怪了。
那份悸动,那份熟悉,比当初初见李瑾方时还要强烈,还要真切。
强烈到让她下意识地逃避,真切到让她心慌意乱。
她向来清醒自持。
从小到大,在家里,父母宠着她,哥哥让着她,外公外婆疼爱着她。
虽说不上是说一不二,却也从未有人强迫她做什么,更从未有什么人能让她这般失态,这般不受控制。
可从十八岁那年,那个诡异的噩梦开始,一切都变了。
整个世界仿佛都变得不对劲起来。她被那个噩梦纠缠了五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从未停歇。
那句“下辈子,我要早点找到你,然后继续缠着你一辈子,再也不要和你分开”,如同魔咒一般,刻在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李舒翳的指尖微微用力,握着的毛笔几乎要被她捏断。
她其实对那两个梦中人怨气很重。
若不是那个噩梦,她不会整日心神不宁,不会被迫南下寻找一个连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答案,更不会被这些莫名的情感裹挟着,身不由己。
可久而久之,她也渐渐发现了端倪。
梦中那个女子的声线,竟和她自己有几分相似,像是同一个人,却又有着细微的不同。
她无比确定,那个人绝对不是她。
她从小生长在上层圈子里,见惯了虚与委蛇,见多了那些貌合神离的面子夫妻,就连一些沾亲带故的亲戚也多是为了利益互相算计。
她的父母恩爱,外公外婆相濡以沫,那是她见过最圆满的感情。
可即便如此,她也从未奢求过什么真爱,更从未想过自己会说出那样执拗、那样炽热的话语。
她只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奇怪的东西缠上了。
像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背后推着她,强制着她去寻找某个人,去完成某件事。
可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那件事又是什么。
李舒翳抬起头,目光落在宣纸上“毛师傅”三个字上。
眼底的迷茫渐渐被锐利取代,那份属于李家大小姐的沉稳与果决重新浮现。
她拿起笔,在“毛师傅”三个字上面重重地圈了一圈,墨痕深深,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难道,问题的关键就在这个毛师傅身上?
他的出现太过巧合,自己对他的反应太过反常,那份深入骨髓的熟悉感太过真切。
这一切,都绝非偶然。
明日,等阿进查清他的底细,或许她的疑惑能找到一丝线索。
房间里静得只剩笔尖划过纸张的轻响,还有她心底那份不甘与执拗。
窗外月色清冷,洒在窗台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她望着那轮弯月,忽然想起梦中那句“我等你”。
等了五年,等到现在,等到遇见这个让她心慌意乱的男人。
她到底在等什么?
他又在等谁?
李舒翳收回目光,将宣纸折好,压在了书本下面。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
夜风裹着镇上隐约的喧闹声飘进来,吹散了房间里的沉闷。
远处,甘田镇的灯火星星点点,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陌生的镇上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定。
但她知道,她已经找到了方向。
就在这里,就在甘田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