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在临江县待了两日,李舒翳彻底处理好当地分号的事宜。
整顿了店员,规范了账目,又根据当地需求调整了货物的种类,叮嘱掌柜好生经营,才放心地准备启程。
出发那日,天刚蒙蒙亮,阿进便已安排好马车与护卫,将行李搬上车。
李瑾方穿着青禾新买的衣物,紧紧牵着李舒翳的手,眼神里满是期待。
“姐姐,我们要去哪里呀?”
李舒翳蹲下身,轻轻揉了揉他的脑袋,语气温柔而坚定:
“我们要继续往南方走,去寻找一个答案,也去看看不一样的风景。
小方,你愿意跟着姐姐一起去吗?”
“我愿意!”
李瑾方用力点头,小手紧紧攥住她的手指,
“我要一直跟着姐姐,永远不分开。”
李舒翳心中一暖,站起身牵着他上了马车。
阿进一声令下,护卫们纷纷上马,车队缓缓启动,朝着临江县城外驶去。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轻响。
李舒翳靠在软榻上,手里牵着李瑾方温热的小手,看着窗外渐渐远去的县城,心中既有对前路的忐忑,也有对未来的期许。
南下的队伍里多了李瑾方,往日里略显沉闷的旅途渐渐多了几分鲜活的乐趣。
这孩子虽活泼好动,却懂事得不像话,从不调皮捣蛋,偶尔蹦出几句童言童语,或是缠着护卫们问些天马行空的问题,总能逗得众人忍俊不禁。
不过几日功夫,便赢得了所有人的喜爱。
李舒翳一行人依旧走走停停,白日赶路,途经有李家产业的城镇便停下巡查,歇息整顿,这般不急不缓,一路向南。
这日午后,日头渐渐西斜,天边染起一抹浅淡的橘红,前方的地平线上隐约浮现出城镇的轮廓。
阿进策马行至马车旁,微微俯身禀报:
“小姐,前面不远便是甘田镇了。看天色,咱们今日便可在镇上歇息。”
车帘被轻轻掀开,李舒翳抬眼望向远方的城镇,目光平静。
她指尖拂过身旁李瑾方的头顶,轻声吩咐道:
“好,尽快进镇子吧,天色不早了,先找好住处安顿下来。”
连日赶路,她虽有道法傍身,却也难免疲惫,更何况身旁还有需要悉心照料的李瑾方。
“是,小姐。”
阿进恭敬应下,抬手示意队伍加快速度。
不多时,一行人便踏入了甘田镇。出乎众人意料,这甘田镇虽不算大,却异常繁华。
街道两旁店铺鳞次栉比,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人流如织,一派热闹景象。
阿进找了个路人问清了镇上最好的客栈位置,便带着队伍径直朝甘田大酒店走去。
客栈环境雅致,客房宽敞干净,安保也颇为严密,很合李舒翳的心意。
众人各司其职,护卫们搬运行李,阿进办理入住手续,青禾则带着李瑾方先去房间简单收拾了一番。
待一切安置妥当,天色已然擦黑,镇上的灯笼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映着青石板路,更添了几分烟火气息。
“小姐,时辰不早了。”
阿进前来禀报,
“属下打听好了,这甘田镇最出名的酒楼便是街角的合兴楼,招牌菜味道极佳,咱们不如去那里用晚膳?”
李舒翳点了点头,牵着李瑾方的手站起身:
“也好,奔波一日,大家都累了,去好好吃一顿,明日再巡查镇上的分号。”
一行人浩浩荡荡朝合兴楼走去。因人数众多,护卫们身形挺拔、腰间配枪,气势十足,沿途路人纷纷侧目,却无人敢上前惊扰。
到了合兴楼,阿进直接与掌柜商议包下了整个二楼,既清净,也能更好地护卫李舒翳与李瑾方的安全。
二楼的雅间宽敞明亮,李舒翳牵着李瑾方选了靠窗的一桌坐下。
青禾端来温水,熟练地为两人擦拭碗筷。李舒翳看在眼里,轻声开口:
“青禾,不必这般拘谨,都出来了,就别讲那些规矩了,一起坐下来吃吧。”
青禾手上的动作一顿,连忙摆手:
“小姐,万万不可,奴婢是来服侍您的,怎可与您同席而坐?”
“让你坐你就坐。”
李舒翳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不容拒绝,又指了指身旁的空位,
“这儿有空位,一起吃才热闹。”
一旁的李瑾方也抬起小脸,拉了拉青禾的衣角,软糯地劝道:
“对啊青禾姐姐,一起坐下来吃吧,这里的菜肯定很好吃,我们一起吃才开心。”
青禾看着小姐坚定的眼神,又听着李瑾方甜甜的劝说,终究拗不过两人,心中一暖,轻轻点了点头:
“那奴婢就僭越了,多谢小姐,多谢小方。”
说着便小心翼翼地在一旁坐下,依旧保持着几分拘谨。
阿进见状,直接唤来店小二:
“店小二,把你们店里的招牌菜每样都上一份,另外再给这位小公子来一份清淡的粥品和几样爽口小菜,快点上。”
“好嘞客官!您放心,小店招牌菜马上就来!”
店小二连忙应下,快步下楼传菜。
不多时,一道道热气腾腾的招牌菜陆续端了上来。
外焦里嫩的叉烧、鲜香浓郁的羊肉煲、清爽可口的香菇青菜、酥脆入味的炸春卷,琳琅满目,香气扑鼻。
众人奔波一日,早已饥肠辘辘,纷纷拿起碗筷大口吃了起来,席间偶尔传来几句交谈声,气氛热闹而融洽。
李舒翳给李瑾方夹了一块软烂的羊肉,又叮嘱他慢慢吃,自己也拿起碗筷浅尝了几口,味道果然名不虚传。
就在这时,楼下忽然传来掌柜热情的招呼声,打破了二楼的热闹,也瞬间吸引了李瑾方的注意力。
“毛师傅,您来了!”掌柜的声音洪亮,满是笑意,
“四喜,快点过来!好好招呼毛师傅!”
紧接着,一道温润低沉的男声缓缓响起,不高,却清晰地传到了二楼:
“嗯,麻烦掌柜了。”
李瑾方握着筷子的手猛地一顿,嘴里的羊肉也忘了咀嚼。
那双原本还满是欢喜的大眼睛,瞬间变得警惕起来,又夹杂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茫然。
他快速咽下嘴里的菜,放下碗筷,便急匆匆地跑到二楼的木质栏杆旁,探头往下望去,小身子绷得紧紧的,眼神一瞬不瞬地盯着楼下,神色异常认真。
李舒翳察觉到他的异样,心中泛起一丝疑惑。
这孩子向来乖巧,吃饭时从不乱跑,今日怎会这般反常?
楼下不过是掌柜招呼客人,有什么好看的?
她放下碗筷,用手帕擦了擦嘴角,起身朝李瑾方走去。
走到栏杆旁,她轻轻揉了揉他的脑袋,语气温柔,带着几分试探:
“小方,怎么了?好好的饭不吃,跑到这里看什么呢?楼下有什么好玩的?”
李瑾方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脸,小声说道:
“姐姐,我听到有人叫毛师傅,我……我想看看。”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眼神依旧紧紧锁在楼下,仿佛那道身影有着某种莫名的吸引力,让他无法移开目光。
李舒翳心中的疑惑更甚,顺着李瑾方的目光缓缓低下头,望向楼下。
昏黄的灯光下,一道挺拔的身影正站在柜台旁,背对着二楼,只能看到他利落的短发和一身素色长衫。
身姿端正,站得笔直,虽是寻常打扮,却透着一股不同于普通人的沉稳气度。
就在这时,那道身影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缓缓转过身来。
灯光落在他的脸上,映出温润的眉眼。
轮廓清瘦,鼻梁挺直,一双眼睛黑亮而沉静,带着几分道人特有的淡然。可那淡然的底下,又似乎藏着些别的什么,说不清,道不明。
就是这一眼,李舒翳浑身猛地一僵。
像是被什么定住了,脚步顿在原地,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停滞了。
心脏在那一瞬间漏跳了一拍,随即又急促地跳动起来,一下一下,又重又急,仿佛要冲破胸膛。
一股莫名的悸动从心底升起,酸涩、温暖、茫然、熟悉。
无数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指尖发麻,脑海中一片空白。
她从未见过这个男人,可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的眉眼,却生出一股深入骨髓的熟悉感,仿佛他们已经相识了很久很久,久到刻进了骨子里。
那种感觉,比初见李瑾方时的熟悉还要浓烈,还要真切。不是似曾相识,而是,本该如此。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栏杆,指尖微微发凉,目光却无法从他脸上移开。
而楼下的毛小方,方才隐约听到二楼传来一声轻柔的呼唤,语气亲昵,叫着“小方”。
那声音钻进耳朵里,竟让他心底没来由地一揪,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连带着周身的气息都有些不稳。
他压下心头的异样,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缓缓抬起头,望向二楼的栏杆处。
目光交汇的瞬间,整个合兴楼的喧嚣仿佛都在这一刻悄然消散。
毛小方的目光落在李舒翳脸上,眼底的淡然瞬间被震惊取代。
他看着二楼那个身着素色短褂、身姿窈窕的女子。
看着她清丽的眉眼,看着她眼底那股与自己如出一辙的茫然与震惊,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强烈感受。
仿佛这个女子,本就该出现在他的生命里。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又重又急,像是有人在胸腔里擂鼓。
那种深入骨髓的熟悉与悸动,让他无法移开目光,只能静静地望着她,眼底满是震惊、茫然,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两人隔着一层楼梯的距离,四目相对,谁也没有说话。
楼下的掌柜还在热情地招呼着,楼上的护卫们还在低声交谈,店小二端着菜碟来来往往。
可这些声音都变得很远,远得像隔了一层厚厚的帷幔。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和这一道猝不及防的、命中注定般的目光交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