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下那个小身影浑身脏兮兮的,衣衫褴褛,一动不动地蜷缩在老槐树的根部,像一只被遗弃的小兽,了无生气。
“停车!”李舒翳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更急。
阿进连忙勒住马缰,马车猛地一顿,车轮碾过一块凸起的石头,发出一声闷响。
护卫们立刻握紧腰间的家伙,目光警惕地扫向四周。
阿忠快步走到马车旁,俯身问道:“小姐,怎么了?”
李舒翳掀开车帘,指向那棵老槐树:“树下有个孩子,躺着一动不动的。你快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阿忠顺着她指的方向望了一眼,没有多问,几步便跨了过去。
他脚步放得极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在那一小团身影前蹲下,伸手探了探鼻息,又轻轻翻开孩子的眼皮看了看。
片刻后他抱起孩子快步走回来,脸上的神色松了几分:“小姐放心,还活着。只是气息弱得很,应该是饿晕了,身上没见到什么伤。”
李舒翳悬着的心落了下来:“快送到后面马车上。找块干净布给他擦擦,温水和点心都备着,慢慢喂,别呛着他。”
阿忠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抱着孩子往后头的马车去了。
青禾也立刻跟了过去,拧了热毛巾,又将几块松软的点心用温水泡软,一点点地送到孩子嘴边。
李舒翳站在车旁,看着那个被抱上马车的瘦小身影,心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又涌了上来。
她明明从未见过这个孩子,可那蜷缩的姿势、瘦削的肩胛骨、即便是昏迷中也微微蹙着的眉头,每一处都像是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她说不清那是怜惜,还是别的什么,只觉得那孩子不该被扔在树根下,不该穿成那样,不该露出那种惹人怜爱的委屈。
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直到青禾从后面的马车探出头来,说孩子气息平稳了些,只是还没醒,她才收回目光,重新上了车。
车队重新启动,朝着临江县的方向驶去。
到了临江县城,阿进提前打点好的客栈已经备好了房间。
那客栈坐落在街角,闹中取静,院子里的几株桂花树正开着,淡淡的香气裹在风里。
护卫们搬运行李,阿进忙着办入住,特意给那个昏迷的孩子安排了一间僻静向阳的客房。
李舒翳没有先回自己房间。
她跟在青禾身后,默默走进了那间属于孩子的屋子。
房间不大,收拾得干净,阳光从窗棂洒进来,将床榻上的被褥晒得蓬松暖和。
青禾端了一盆热水放在床边,拧了温热的毛巾,开始仔细擦拭孩子脸上的污渍与灰尘,动作极轻,指尖避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心,时不时探一探他的鼻息,确认呼吸平稳才继续往下擦。
李舒翳拉过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
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那张小脸一点点从灰扑扑的泥垢里显露出原本的模样。
眉眼清秀,鼻梁小巧,嘴唇薄薄的,虽然脸颊瘦得有些凹陷,却还是透着一股孩童特有的、懵懂的可爱。
她忽然觉得连日来压在心头的那层疲惫和沉重,在看这孩子安安静静躺着的时候,不知不觉散了大半。
那种安心来得很温和,像是有什么东西悄悄在她心里落了根,告诉她这孩子本就在她身边。
青禾擦完了最后一片污渍,直起身时瞥见小姐眼底那层柔软的光,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心里有数,小姐这是心软了。
她轻手轻脚地收拾了水盆,没有出声打扰,悄悄退了出去,又把门轻轻带上。
出了房门,青禾快步走到阿进面前,压低声音叮嘱了几句粥品小菜的事,又拉了一个护卫往街上去了。
她想给那孩子买几套合身的衣裳鞋子,挑了最软和的棉布,尺寸也按孩子瘦小的身形细细比过,半点不敢马虎。
客房里安静了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鸣。
那孩子忽然发出一声细微的嘤咛,像是刚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他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几下,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漆黑明亮,像两颗被泉水洗过的黑葡萄。
瞳孔还带着刚醒时的迷蒙与涣散,在房间里缓缓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了坐在床边的李舒翳身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孩子的眼神微微一顿。
然后他的嘴角轻轻动了一下,发出一声软糯又委屈的轻唤,清清楚楚地落进了李舒翳的耳朵里:
“妈妈……”
那两个字轻得像羽毛,却像一道惊雷,在李舒翳脑子里轰然炸开。
她浑身一僵,喉咙动了动,差一点就要应声。
可下一秒,理智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她从未见过这个孩子,她不是他的母亲。
她猛地站起身,连椅子都被带得往后滑了一截,发出刺耳的声响。
她不敢再看那双懵懂的眼睛,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冲出了房间,连门都忘了关严。
隔壁就是她的房间,她踉跄着冲进去,反手把门合上,后背抵着冰凉的门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脸颊烧得发烫,她死死捂住胸口,试图让那阵剧烈的搏动平息下来。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她靠着门板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稳住心神,脱了鞋走到床边坐下。
盘膝闭目,指尖掐诀,将外公教她的道法和体内的巫门血脉同时催动,从头到脚仔细查探了一遍。
没有阴气缠绕,没有邪气侵扰,没有被人下蛊下咒的痕迹。气息平和,经脉顺畅,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可越是正常,她心里的疑惑就越深。
她睁开眼,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那声“妈妈”,还有自己方才那近乎本能的回应冲动
。一个陌生孩子,为什么能让她生出这样强烈的熟悉感与牵挂?
那个纠缠了她五年的噩梦还没有答案,如今又凭空多出一个叫她妈妈的孩子。
那些她以为已经压下去的困惑,像是被风吹开的灰烬,底下还藏着火星。
她攥紧了膝上的衣料,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房门上。
这个孩子和她之间,一定有什么她不知道的关联。
而她必须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