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青不是没什么文化的秦末黔首,他是一个接受过现代高等教育的现代人,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能做什么。
编草鞋的时候,李长青总是东张西望,这活确实无聊,借着月光,他看见墙上掠过一只猫,棕黄色的皮毛上缀着不规则的黑色斑点,耳朵背面各有一块醒目的白斑,这是豹猫。
他大学的时候选修过古生物学,因此知道最新的研究成果,新石器公元4500年前到东汉公元220年,陪伴华夏先民的小型猫科动物一直都是它们。
这种猛兽可不是千年之后温顺的家猫,它们的体型更大,体态更加优美,战斗力更强,但性格也更加的凶悍。
进入捕猎状态后会出现明显的过杀行为,且比普通的家猫更加的恶劣,要是被这玩意盯上,那一家的十几二十只鸡一夜之间就会被全部咬死,最强的豹猫曾经一晚就杀死过91只鸡和一只大鹅,可见其可怕程度。
当然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家没养猫,它们会因为捕食老鼠而主动靠近人类聚落,但本质上是野生动物,不属于任何人养的。
都说狸花猫会遗弃主人,这种中华本土的豹猫才狠,它们从来都没有把人类当成过主人,只是当成了可以共生的同伴而已。
不好,得提醒一下,鸡圈要是不加固,别说是这俩小鸡和那十颗鸡蛋,再来十来只鸡,也不够这祖宗一晚上霍霍的。
“大父,方才墙头过去一只狸子,咱家鸡多半是被盯上了,我看还是要小心些才是。”
石被吓得一哆嗦,其他两个人也警惕地看向了墙头,石思考了一会:“不行,我这就去借只狗,吓唬一下。”
李长青家没有狗,狗在秦末是很重要的家畜,是六畜之一,不仅可以看家护院,还是重要的肉食来源。
但养狗很花钱,庄子把前院有狗,后院有鸡,院子里有桑树当做是中人之家的标配,就能看出狗的价值。
石说着话,站起身却犯了难,借狗容易,还人情难,庄子里的几户人家,谁家有看家的吠犬他心里有数。
东头的雍家有一条黄狗,是雍老汉花了三百钱从外地买来的,平日里当眼珠子似的护着,这人情借了,往后拿什么还?
聪明通人性的狗,有陌生人或者是动物进了家门会大叫来提醒主人,叫做吠犬,价值昂贵。
可以帮助主人打猎的猎犬,价值能比得上一匹马,至于那种又怂又蠢的肉犬完全不值钱,只能杀来吃肉。
李长青还在怀念那一闪而逝的漂亮精灵,但其他人想的则是怎么保住那两只鸡,哪怕是有原主记忆,但骨子里李长青还是那个现代人,不把一两只鸡当回事。
他穿越前,小时候家里养过鸡,最多的时候有上万,一两只鸡在他眼里,完全不算什么。
可对石来说,这就是自家的活钱,他还想着攒点钱给孙子上个官学,认识几个字呢,可不能让狸子抓去吃了。
竹拦住石的脚步:“万一雍不借你怎么办?”
竹的话很实在,狗不是普通的物件,万一死了怎么办?何况张出口去,人家不借给你,那脸面就掉在地上了。
石迈出去的脚收了回来,拄着藜杖看向鸡窝,深深的叹了口气:“不行,就让那两只鸡同青住几天。”
李长青回过神来:“啊?让我住鸡窝啊?”
石把藜杖敲了敲:“那又能如何?万一捉鸡虎来了,把鸡都捉去了,吃什么喝什么?”
李长青无奈,狗借不来,只好让人充当狗的角色看家护院了:“那我睡得死怎么办?”
石板起脸来:“无害,夜里蚊子多,睡不踏实的。”
李长青苦着脸,也不好说什么,老头心里这两只贵重着呢,再说了,被蚊子咬两口死不了的,也就那样吧。
妹妹黍心疼哥哥说:“实在不行,把我的帷帐拿出来给季兄用几天。”
李长青抬手阻止,他还没有那么没出息,就因为怕蚊子咬就用掉妹妹的嫁妆,这种荒唐的事情,刘邦都干不出来。
妹妹的帷帐原主是见过的,那帷帐用的是最细的苎麻线,织出来轻薄如烟,是黍压箱底的嫁妆,也是原主和妹妹花了两个冬天的时间才弄好的,是妹妹嫁人的时候的体面。
楚人重淫祀、尚奢靡,尤其是在婚丧嫁娶上,就连普通人家也要极尽所能,不少人甚至因为给父母办葬礼或者是给女儿凑嫁妆而破产的。
“休要多言,那是你的嫁妆,我怎么能用?”
黍有些委屈:“可总好过你挨几晚蚊子咬啊。”
李长青举起手臂,想要比划一下,可原身实在瘦弱,没多少肌肉,只能说:“你季兄又不是三岁小儿,咬几口无碍的。”
说完又从怀里拿出荷叶递给石:“从樊哙家带回来的,明日上地吃了补一补。”
石接过荷叶,他知道这里边是什么,肯定就是狗肉,那么二十多个人吃一只狗,哪有多少啊,就给他带回来一块,多半自己没有吃。
可他不会表达的自己的感情,只能问:“你吃了吗?”
李长青拍了拍肚子:“吃了,吃得饱饱的,我们吃的是梁米,比你们吃得好。”
石拿着肉埋怨李长青:“到底是和刘季学坏了,满嘴胡话,那梁米就是县令一年都吃不上几顿,周天子在的时候,那是天子的贡品,我看顶多是吃点麦饭,最多吃点麦饼吧。”
李长青很好奇:“您还知道周天子啊?”
石满是回忆:“我和你一样大的时候,那会,咱们楚王还在,那会周天子还活着呢,那会先王刚刚迁都寿春,周天子就没了,我们还为周天子服过丧呢。”
末代周王是四十六年前死的,石今年五十八岁,他十三四的时候,正是末代周王在位的时候,也是楚国最后的辉煌时刻。
先王,也就是楚考烈王在位二十五年,在军事、政治、经济上都有一定的建树,是楚国这个南方大国的落日余晖,被楚人怀念是很正常的。
李长青感叹爷爷石一辈子经历的事情真不少,先是共尊了八百年的天下共主周天子没了,不是死了一个周天子,而是整个周王室彻底地退出了历史舞台。
然后是楚国被灭,他们成了秦国编户齐民的一员,而现在马上就要迎来秦末的乱世,如果他活得时间长一点,甚至还能见到汉初的无为而治呢。
由衷地赞叹:“您见识多,不过,您记错了,周天子死的时候,先王还没有迁都呢。”
石愣了一下,时间太长了,又没有日历作为参照,有时候记忆就是容易混乱,那都是年轻时候甚至是八九岁的时候的事情,记错了很正常。
“那许是我记错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