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后,辽东的城已经彻底变了样。
当年的土墙如今用砖石包了外皮,墙头砌了墙和箭垛,墙根外侧的壕沟挖到两人深,沟底铺了碎石,沟沿上种了一排已经长到碗口粗的松树。
城墙四角各建了一座望楼,望楼上的旗帜在风中翻卷着,深蓝色的旗面上破虏二字在日光下泛着沉静的暗纹。
城里有了街,街面用碎石和沙土夯成,下雨不泥泞,晴天不起灰。
街两侧是铺面和民居,有开茶棚的,有打铁器的,有卖粮食的,有修马车的。
茶棚里坐着从各地来的行商和本地驻军的士兵,有人喝茶,有人吃面,有人在打听最近的市价。
铁匠铺的炉火从早到晚不熄,叮叮当当的锤声整日不歇。
粮铺门口堆着新收的麦子,用草席盖着,有几个农人在旁边守着,等人来买。
燕破军坐在城中心的宅院里。
宅子不大,比城外的兵营还小些,门廊前的松树已经长到一人多高了。
燕破军坐在门廊下面的旧桌子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书。
第一份是兵部发来的,说三年前报上去的辽东防线修筑方案已经全部核准,后续的粮饷会按新编制拨付。
第二份是病虎从大散关寄来的,信上说老鬼前些日子染了风寒,现在已经好了,还在军校里当教头,每天照样上操场盯着新兵练队列。
第三份是郭淮从陇西写来的,说西线一切正常,拓跋锋的贡品年年准时送到,去年还多送了两百匹战马。
燕破军把三份文书看完,放在桌角,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铁牛从外面进来,靴子踩在门廊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走到桌子对面坐下,把手里的几张纸放在桌上。
“东面的屯田今年收成不错,朴正南带着人种了三百亩麦子,打下来的粮食够屯田的人吃两年,明年要不要扩大面积。”
“扩,东面那片空地还能再开三百亩,明年开春让他们把渠修过去,旱的时候能浇上水。”
铁牛把纸收起来,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书。
“老鬼的信?”
“染了风寒,好了,还在军校当教头。”
“他那把年纪了,该歇了。”
“他说歇着不习惯,让他待在军校里,每天还能跟新兵说说战场上的事。”
血和尚从外面走进来,铁棍扛在肩上,刚从城北的校场回来。
“新一批学员结业了,一百六十人,分到各营当什长,有几个特别能打的,我单独带了一阵,明年可以让他们当百夫长。”
燕破军点了点头。
血和尚走到桌子旁边倒了一碗茶,喝完放下碗,转身朝外面走去,他在门口停了一下,侧头说了一句。
“刘三刀今天从骑兵营回来了,他想去东面的哨位上跑一圈,问你去不去。”
“去,明天去,今天先让他歇着。”
血和尚点了点头,出了门廊,朝校场方向走去了。
铁牛也站起来,把桌上的文书收进一个木匣子里,抱着匣子朝后面的库房走去。
燕破军在桌子后面又坐了一会,然后站起来走出门廊,站在院子里。
院子里的地面上铺着石板,石板缝里长着几丛从墙根蔓延过来的野草。
墙头上探出来一枝杏树的枝条,是隔壁人家院子里种的那棵,春天开花的时候会把花瓣洒过墙来,落在院墙上,薄薄一层,颜色从粉白渐变成浅红。
燕破军拨了一下那枝杏条,枝条上还挂着几片嫩叶,在午后的风中轻轻晃着,他走出院门,沿着城中心的主街朝南走。
街上人来人往,有人挑着担子,有人推着独轮车,有人牵着马,有人背着包袱。
穿过南街之后,燕破军拐进了东面的一条小巷。
巷子不深,尽头是一座小校场,校场边缘的墙根下有几棵从山脚移栽过来的老松树,树干粗壮,枝叶浓密。
校场中央有人在练刀,是几个刚结业的新兵,正按照血和尚教的动作反复劈砍。
燕破军站在校场边缘看了一会,看着那几个新兵一遍一遍地重复同一个动作,直到日落的光线从西面的墙头上斜照下来,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到地面之外。
燕破军转身走回主街,朝城北的营房走去,路过城中心的空场时,看到朴正南正带着人在空场上晒新收的麦子。
那些金黄色的麦粒摊在草席上,被日光晒得发亮,有人用木锨翻动麦粒,让阳光晒得更均匀。
朴正南抬头看到燕破军,朝他这边点了一下头,然后继续翻麦子。
燕破军也点了一下头,继续朝北走。
走出北门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了。
北门外是一片空地,空地的尽头是那道城墙和城墙上的望楼。
望楼上已经点起了火把,火光在墙头上排成一条暗红色的长带,从东到西横贯整道城墙的轮廓。
风从北面吹来,带着草原上秋天的气息,吹过城墙外侧的树苗和壕沟,吹过墙根下那些已经长到碗口粗的松树,继续向南,穿过城门洞,进入城内的街巷,把城墙上的火把光芒一起带进了城。
燕破军站在北门外的空地上,看着北方,远处的天际线在暮色中正在变得模糊,和地面融为一体,他看着那道正在变暗的北方天际线,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城去。
身后的城门在入夜后缓缓合拢,门板合拢时发出的声响,在空旷的门洞中持续了一瞬,然后被夜色完全覆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