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漆黑如墨。祁老根摸索着墙,指尖触到一根垂下的绳子,一扯——灯闪了两下,昏黄光晕终于爬满四壁。
墙上挂着张泛黄的老照。照片里,祁连川穿着旧军装,脸瘦得凹陷,可一双眼却亮得惊人。老人走过去,蹲下身,手指贴在相框玻璃上,微微颤动。
“儿啊……”喉咙里闷响一声,像有块石头卡着,“咱家,总算能挺直腰杆了。”
话音未落,他已将相框摘下,塞进包袱。转身时背影佝偻,步子却稳得不像老迈之人。
车没开灯。吉普在前,货车拖尾,无声滑出胡同。郑朝阳立在原地,等那两道影子彻底融进夜色,才转身往回走。
南锣鼓巷95号后院。易中海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饺子进门,鞋底蹭着门槛,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老太太,今儿包了馅,想着您牙口不好,特意挑的软口,趁热送您一口尝鲜,慢点吃,别烫了嘴。”
笑得亲切,手却稳得不带一丝抖。碗搁在桌上,瓷盘轻磕木桌,发出短促一响。
他绕到老太太身边,伸手扶她起身,语气轻得像是哄孩子:“外头风硬,屋里暖和,进屋吃吧。”
刚踏进堂屋,他便凑近半步,压低嗓音:“老太太,十来天了,您天天盯着那边院子,真没瞧见点啥动静?那地底下藏的东西……是不是刘家搬走了?”
老太太没抬头,眼皮一掀,淡淡扫他一眼:“刘家那几口子,土里刨食一辈子,哪懂什么叫‘藏’?”
她慢悠悠捏起筷子,敲了敲碗沿,声音清脆,“你以为是几个箱子的事?那底下,堆的是整片仓库的货。大小黄鱼二十多箱,还只是皮毛。”
易中海听得心一紧,连忙应和:“太太您慧眼如炬,绝不会看错。”
“我在这后院守了二十年。”老太太缓缓开口,目光落在虚空,“可那些东西……到底什么时候挪走的?我一点风声都没听。谁有这本事,在我眼皮底下搬空一屋子宝贝,连根灰都没溅出来?”
她顿了顿,嘴角微扬,却无笑意:“若不揪出人来,我夜里睡不踏实。”
易中海心里早转了七八个念头。他孤身一人,没儿没女,钱够用就行。可前些日子给老太太办寿,真金白银砸进去不少,她当时拍胸脯说要补回来。
如今人都走远了,一句提也没提。
今天这碗饺子,不是送吃的,是探路的。
他搓了搓手,喉结动了动,终是开了口:“太太,您过寿那天,大伙都出力了,我也忙前忙后,花了不少……您说过,会给我些补的,这事儿……”
老太太仿佛没听见,只低头吹气,夹起一个饺子,慢慢送进嘴里。咀嚼时唇角微动,眼神飘向窗外。
空气凝滞。
易中海站在原地,笑僵在脸上,手指攥得发白,一句话也接不上。
碗底空了。
他端着它走出来,脚步沉重,每一步都踩在没回音的沉默里。
回屋时,碗重重砸在木桌上,震得茶杯一跳。
他蹲在炕沿,掏出烟袋磕了磕,火光一闪,烟丝燃起。
杨翠兰低头穿针,线头在布底来回穿梭。
抬眼瞧他一眼,针尖顿住:“又碰钉子了?”
烟雾从鼻孔缓缓溢出,声音压得极低:“老太太是越来越难哄。”
“钱没补上?”她手指一颤,针尖划破指尖,血珠渗出。
“连提都没提。”易中海眯眼,指节捏得发白,“刚给她办完寿宴,全院都晓得我花了多少。说好事后补,十几天了,连个回音都没有。”
她冷笑,嘴角扯出一道弧线:“你还真信她能罩你?祁家三代人,不照样被一车拉走?连孩子都没放过,房门第二天就贴了封条。自己人都保不住,还能替你出头?”
他心头一沉。那夜的 ** 声还响在耳边,黑影掠过巷口,一辆辆卡车开进祁家院子,连十岁小孩都被拖上车。第二天,整栋楼都空了。
“不能再靠她了。”杨翠兰收针,身子前倾,压低嗓音,“她要是真有后台,早翻盘了。现在风头过了,连咳嗽都不敢大声。”
她顿了顿,目光如刀:“你说她背后有人?那人呢?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易中海缓缓点头。
“万一哪天查到咱们头上,连个替我说话的都没有——那才叫冤。”
“所以啊。”她眸光一亮,像暗夜里闪出的火种,“该换条路走了。”
两人对视,无需多言。
***
晨光未透,傻柱拎着饭盒出门,手刚搭上门把,身后传来脚步声。
“柱子!”
他回头,易中海正站在门口,脸上挂着笑。
“一大爷,这么早就起来了?”
“睡不着。”易中海背手走近,“趁你出门,跟你唠两句。”
“您说。”
“你也三十了,总不能一辈子打光棍吧?”
傻柱脚下一滑,差点踩空:“这……跟上班有啥关系?”
“怎么没关系?”易中海摇头,“秦淮茹一家日子苦。要不是你常带剩菜回去加点油水,她们连汤都喝不上。你对她的心意,谁不知道?”
傻柱低头,喉结动了动。
“你是咱院里最有出息的。”易中海拍他肩,“厨艺好,心实。以后这院子说话算数,还得看你能不能扛事。”
“您的意思是……让我娶她?”
“我不是逼你。”易中海摆手,语气缓下来,“我是为你打算。你现在有力气,帮她是情分。等老了呢?谁给你倒水?谁守在床边熬药?”
傻柱怔住。
“秦淮茹懂事,会持家。孩子们也听话。你若真跟她成家,等于给自己安了个窝。”
他嘴唇抿成一条线,久久没吭声。
易中海也不催,只轻轻拍了拍他肩膀:“好好想。不急,可也不能拖。女人经不起等,孩子一天天长大。”
转身离去,背影渐远。
傻柱站着不动,望着那道身影消失在晨雾里,呼吸微微发乱。
***
月亮门拐角处,许大茂听得一字不落。
眼睛一亮,嘴角咧开。
这下可有意思了——傻柱要娶秦寡妇?
他搓了搓手,心里乐开了花。
到了轧钢厂,立刻窜进各个车间,逢人就说:
“知道吗?傻柱要娶秦淮茹了!哎哟,这可是大事,得宣传宣传!”
说着,拍拍胸口,一脸义不容辞。
“谁让咱是宣传干事呢?”
他拐进钳工棚,一把拽住正蹲着拧螺丝的小李,压低嗓音:“老李,听说没?咱院那傻柱,要娶秦淮茹了。”
小李手一抖,扳手掉在地上:“啥?秦淮茹?贾东旭那个寡妇?”
“可不是嘛。”他眯起眼,笑得神秘,“人家兄弟情深,东旭走了,他直接把人接回家,连带仨娃一块儿照应。你说这人咋样?”
小李张了张嘴,眼睛瞪圆:“真要成?”
“我亲耳听见的,还能有假?”许大茂拍大腿,语气笃定。
话音未落,人已转身冲向车工组。一进门就站到风口,声音洪亮:“你们知道不?傻柱要跟秦淮茹过日子了!”
消息像风刮过铁皮屋,一传十,十传百,不到半个钟头,轧钢厂的每个角落都在嚼舌头。
中午饭点,食堂人挤人。几女工围在角落,唾沫横飞。
“你听说没?傻柱和秦淮茹要办喜事了。”马尾辫女工翘着嘴角。
卷发妹惊得筷子都掉了:“可她带着仨孩子啊,傻柱图啥?”
“谁知道呢。”她轻哼,“说不定人家就爱这种带孩子的,省得自己生。”
旁边男工插话:“我听人说,是为兄弟才这么做的。”
话音落地,哄笑声四起。
饭后,车间轰隆作响。易中海盯着铁板,余光扫见工友凑近。
“易师傅,听说你院里那傻柱要娶寡妇?”
他手指一顿,没抬头,嘴角轻轻一扬——那一瞬,像是藏着什么得意。
“哦?还有这事儿?”他慢悠悠应了句,眼皮都没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