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更深了。灶膛里的余火早已熄灭,只剩几粒暗红的火星子在灰烬中忽明忽暗地闪烁。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火苗微微摇曳,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
如愿端起桌上的粗瓷碗,喝了一口水,开始把今天白天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讲给老两口听。
如愿坐在李婶和徐叔对面,她伸手把事先用手帕包好的银子递给李桂兰。
“李婶,徐叔,这是给你们的。”
李桂兰接过手帕,打开一看,手帕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小块银子,还有一串铜钱,粗略一算,少说也有二十两。她的眼睛猛地瞪大了,嘴巴张了张,竟一时没说出话来。
“这……这……”李桂兰抬起头看看如愿,又低头看看手里的银子,像是怕自己看花了眼,还特意把油灯往面前挪了挪,凑近了再看一遍。没错,二十两,只多不少。她连忙把手帕重新包好,推回到如愿面前,语气又急又慌:“你这孩子,这可使不得!你赢来的钱是你的,我们怎么能要?快收回去,收回去。”
她把那包银子又推了回去,两只手覆在李婶粗糙的手背上,轻轻按住。
“李婶,徐叔,我是真心实意的。”如愿的声音轻轻的,“那天我从海面上被你们救起来的时候,身上一文钱都没有,连条换洗的衣裳都没有。是你们收留了我,给我地方住,给我饭吃,把我当自己家孩子一样待。这份恩情,不是银子能衡量的。这只是我一点心意,还望你们千万不要推脱。”
李桂兰嘴唇动了动,想再说什么,却觉得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转头看了看坐在一旁的徐勇胜。徐勇胜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这一幕,这时候对上妻子的目光,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孩子的心意,你就收下吧。”
李桂兰的眼圈一下子红了。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层湿意逼了回去,然后把那包银子郑重地放到桌角,拉着如愿的手轻轻拍了拍,声音有些发哽:“那……那婶子就先替你保管着。等你什么时候需要了,随时来拿。”
如愿知道这已经是李婶能接受的极限了,便笑着点了点头,没有再推让。
如愿见老两口还沉浸在惊愕中,便趁热打铁地接着说了下去:“李婶,徐叔,我想好了。那间茶室我不打算接着做茶叶生意,想把它改了,用来卖面食。”
“面食?”
“对,面食。我会做一种很好吃的面,不是普通的馒头烧饼,是……怎么说呢,等明天我做了,您和徐叔帮我尝尝,好不好?”
李桂兰和徐勇胜又对视了一眼。
“好好好,”李桂兰笑着站起身,拍了拍如愿的肩膀,语气里满是宠溺,“我们给你尝尝。我倒要看看,我们如愿姑娘的手艺到底有多好。”
接下来的半个月,如愿几乎没有一天闲过。
每天天不亮她就从李婶家出发,步行四五里路进城,等到了清风茶室,袖子一挽就开始忙活。茶室原先的格局不大,如愿请了两个木匠,把里面重新归置了一番。靠窗的一排卡座拆了,换成几张长条桌凳,方便客人坐下吃面;原先摆茶罐的架子挪到角落里,腾出来的那面墙打算挂块水牌,写上每日供应的面食种类;灶台也重新砌过,灶眼加大了一圈,好架那口她从铁匠铺订制的大铁锅。
木屑飞扬,石灰味儿呛鼻,如愿却干得起劲。她还在门口添了一块小小的招牌,用红绸子蒙着,等着开张那天再揭开来。
那位胡公子倒是隔三差五就来转一圈。
他叫胡景桐,是淮安城里有名的绸缎商胡家的二公子。自从输了茶室之后,他不但没有恼羞成怒地躲着如愿,反而三天两头晃到铺子门口来,有时候背着手站在街对面看两眼,有时候踱进来在还没装好的桌凳上坐一坐,东瞅西看,活像来监工的东家。
这天如愿正蹲在地上画水牌上的字,胡景桐又晃晃悠悠地来了。
“哟,胡公子又来视察了?”如愿头也没抬。
胡景桐收起折扇,在一张长凳上坐下,翘起二郎腿,慢悠悠地说:“我可跟你说好了,你这铺子开业那天,第一碗面得请我吃。”
如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了:“行啊,没问题。毕竟你是投资人嘛。”
“投资人?”胡景桐咀嚼了一下这三个字,觉得新鲜,脸上露出点得意的神色,“这说法有意思。那我这投资人,能投资第二碗、第三碗不?”
“那得看您投资多少了。”如愿低下头继续写字。
胡景桐哼了一声,摇着扇子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记住啊,第一碗,我的!”
半个月的时间一晃而过。
铺子里的改造终于全部完工了。
如愿站在铺子中间,环顾四周,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满足感。
她翻出黄历,认认真真地挑了个日子。
三天后,宜开市、纳财、万事大吉。
如愿在城东租了一个小院。
这是她跑了好几天才找到的。院子不大,藏在一条幽静的巷子里,离铺子走路也就一刻钟的路程。院门是老旧的木门,门环是一只生了绿锈的铜狮子,推门进去,一个方方正正的小天井,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长出几丛矮矮的青草。东西两间厢房,窗棂上糊着新的窗纸,屋里虽然陈设简单,但收拾得干干爽爽。
她其实考虑了很久。山阳村离城里毕竟有四五里路,每天来回奔波,光是走路就要花掉大半个时辰。
再说了,她在李婶家住了这些日子,心里头那份亏欠感一天比一天重。人家救了她的命,管她吃管她住,她总不能一辈子赖在人家家里不走吧。
李桂兰和徐勇胜听说她要在城里租房子,专门跑来看了一趟。老两口提着一只竹篮,里面装着一只老母鸡、二十个鸡蛋、一罐自家腌的咸菜,还有一包晒干的海带。李桂兰一进院子就四处打量,摸摸门窗结不结实,看看屋顶漏不漏雨,又蹲下来用手按了按床板,嘴里念叨着“这床板硬了点,回头给你拿床褥子来”。
如愿站在一旁,看着李婶忙前忙后的样子,鼻子酸酸的,却笑着说:“李婶,您别忙了,我都收拾好了。”
李桂兰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看着如愿,眼睛里有些不舍,嘴上却硬撑着:“行了,城里离村子也不远,想吃了啥就回来,李婶给你做。”
“哎。”如愿重重点了点头。
徐勇胜站在门口,话不多,只四下看了看,最后目光落在院门上,瓮声瓮气地说了句:“这门锁得换个结实点的,回头我给你带一把来。”
如愿留他们住下,说厢房空着呢,铺好了床被,住一晚上再回去。李桂兰和徐勇胜互相看了一眼,都摆了摆手。李桂兰说:“不了不了,家里还有一摊子事呢。你一个人住,晚上关好门,有啥事就托人带信回村。”
三日后,天还没亮如愿就起了床。
铺子门口的招牌还蒙着红绸,晨风一吹,绸布轻轻晃动。她先把所有的窗户都推开,让清晨的空气灌进来,然后系上围裙,开始揉面。
面团在她手底下翻来覆去地滚,被她摔在案板上,发出沉闷而扎实的响声。
灶膛里的火已经烧旺了,大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热气腾腾地往上冒,把整个铺子都熏得暖烘烘的。
卤汤是昨天就熬上的,牛骨、鸡架、十几味香料,用小火煨了一整夜,此刻揭开锅盖,一股浓郁醇厚的香气猛地炸开来,顺着窗子飘到了街上。
如愿深吸一口气,满意地点了点头。
红绸揭开,“幸运小面馆”五个字露了出来。字是如愿自己写的,端端正正的楷书,看着亲切又朴实。
只可惜没人来。
如愿站在灶台后面,把一碗切好的葱花备了又备,把筷子码了又码,清清静静的小店里,只有她自己一个人的影子从东墙挪到西墙。
快到午时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终于晃了进来。
“哟,真冷清啊。”胡景桐摇着折扇,慢悠悠地跨过门槛,左右张望了一圈,嘴角带着那抹惯常的似笑非笑,“看来我胡某人还是最有义气的。”
如愿看到他,心里头又好笑又好气,嘴上却不饶人:“胡公子来得正好,第一碗面,说到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