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愿沿着淮河继续往前走。河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湿润的凉意,吹得她衣角轻轻翻动。她正低着头看脚边那些被河水冲刷得圆润的石头,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扁担吱呀吱呀的响声。
她侧身让到路边,抬头一看,是一个大叔,挑着两只木桶走得飞快。
如愿心里忽然起了好奇,鬼使神差地转过身,小跑着追了上去。
“大叔,大叔,您等一下。”她跑了两步,跟到大叔身侧,微微喘着气。
大叔脚步没停,偏头看了她一眼,“咋了姑娘,有事?”
如愿指了指他挑着的木桶,又指了指前方那条延伸到远处的土路,笑着问:“大叔,您这是要去哪儿啊?我看您走得这么急。”
“我啊,”大叔抬了抬下巴,朝前方努了努,声音洪亮而爽朗,“沿这条路再走个四五里路就到淮安城了。城里可比这村里热闹多了,我这不就带着这新鲜的鱼去城里卖嘛。去晚了,好摊位就叫人占了。”
“淮安城?”如愿眼睛亮了一下,“就是那个淮安县城?”
“可不就是嘛。”大叔笑了一声,脚下步子又快了起来,“姑娘你是外来的吧?连淮安城都不知道。那城里头可热闹了,有酒楼、有布庄、有药铺,逢集的时候人挤人,走路都迈不开腿。不像咱们村里,冷冷清清的。”
如愿还想再问两句,大叔已经摆摆手,说了句“姑娘我先走了,赶着去占位子”,便加快了脚步,扁担吱呀吱呀地响着,很快就走出去十来步远。
“哎,谢谢大叔。”如愿冲着大叔的背影喊了一声。
大叔头也没回,只扬了扬手,算是应了。
如愿站在原地,望着大叔离去的方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撩动了一下。
既然都走到这儿了,为什么不干脆去城里看看呢?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又摸了摸袖兜里那几文钱,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咬了咬牙,迈开了步子。
去看看。
如愿远远望见城门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快了起来。
那城门比她想象的要高大许多,青灰色的砖石垒得整整齐齐,门洞上方刻着“淮安”两个大字,笔锋苍劲,漆色已经有些斑驳,却透着一股沉甸甸的岁月感。城门洞开,行人进进出出。
她跟着人流走进城门,一脚踏进淮安城,眼前的景象让她不由得微微张开了嘴。
一条宽阔的街道笔直地延伸向前,两边店铺鳞次栉比,酒旗茶幡在风中招展。路边还有捏面人的、卖糖葫芦的、吹糖人的小摊,被一群孩子围得水泄不通。
如愿走在人群中,左看看右瞧瞧,眼睛都快忙不过来了。她在一家卖簪子的摊位前停了一会儿,拿起一根木簪看了看,问了价又放下,摸了摸袖兜里那几文钱,还是没舍得买。
她继续往前走,走走停停,像一只进了大观园的麻雀,看什么都新鲜。正走到一个十字路口附近,忽然听到前面传来一阵喧哗声。
如愿踮起脚尖望了望,前面围了一大圈人,里三层外三层的,把路堵得只剩两侧窄窄的通道。她心里一下子来了兴致,三两步挤了过去,仗着身形纤巧,从人缝里钻到了内圈。
原来是个赌摊。
地上铺着一块褪了色的蓝布,布上画着几个格子,格子里写着不同的点数。一个瘦高个子的中年男人蹲在布后面当庄家,面前堆着一小堆铜钱和碎银子。旁边还有一张矮桌,桌上放着三只粗瓷碗和几颗骰子。
玩法倒也简单。庄家把三颗骰子分别扣在三只碗下面,打乱顺序之后,玩家猜哪只碗下面是大点、哪只是小点,或者猜三只碗的点数总和是单是双。猜中了,庄家赔钱;猜错了,钱归庄家。看似公平,可庄家的手快如闪电,碗在他手里翻来覆去,普通人的眼睛根本跟不上。
如愿看了几轮,心里渐渐有了数。她发现那个瘦高个庄家有个小习惯,不管怎么打乱顺序,最后那只有大红点标记的碗,一定放在他左手边。也就是说,那只碗的位置是固定的,玩家只要记住哪只碗是“大点碗”,就赢了一大半。
可周围的百姓哪里看得出来?一个个被庄家耍得团团转,输得直拍大腿。
这时候,一个穿着绸衫的年轻男人挤进了场子。
他往摊位前一站,从钱袋里拍出几块银子,声音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让开让开,让我来会会这位庄家!”
庄家抬眼看了看他,也没多说,笑着把手一抬,做了个“请”的姿势。
绸衫男人一连玩了五局,赢了四局,手里的银子翻了一倍不止。周围看客的眼睛都红了,又是羡慕又是懊悔,恨自己怎么没早点下场。绸衫男人越赢越得意,下巴扬得越来越高,声音也越来越大:“哈哈哈,就这?还有人要跟我玩吗?来来来,今天我心情好,谁来我让谁赢!”
他把话说得嚣张,可周围那些原本跃跃欲试的人,看看他面前那一堆白花花的银子和铜钱,又看看庄家那张不动声色的脸,一个个都缩了回去。他们心里没底啊,这人赢了那么多,万一上去是给人家送菜呢?
“还有谁?”
绸衫男人环顾四周,目光所及之处,众人纷纷避开视线。
“我来。”
一个清亮的声音从人群里传出来。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窄缝。如愿从缝隙里走了出来,站到了那个绸衫男人面前。她身量不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袖口还沾着一点择菜时留下的菜汁,和周围那些花花绿绿的人群比起来,显得格外素净。
绸衫男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嗤地笑了一声:“你?你拿什么跟我玩?”
如愿没急着答话,伸手从袖兜里摸出那几文钱,摊在掌心里。那是几枚磨得发亮的铜钱,李婶给她的零花钱,她揣了好几天都没舍得用。
“我就这些。”如愿说,“够吗?”
周围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有人笑她不自量力,有人摇头叹息,也有人露出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表情。
庄家抬起头看了如愿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一摊,示意两人可以开始了。
绸衫男人把胳膊抱在胸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如愿,嘴角那抹笑意始终没有消退,他鼻腔里轻轻哼出一声笑,下巴朝庄家方向一扬:“行啊,那你先来。别说我欺负你一个姑娘家。”
如愿没有理会他话里的轻蔑,走到摊位前蹲下来,把那几文钱轻轻放在蓝布上,然后抬起头,看向庄家面前那三只碗。
她的目光在那只有大红点标记的碗上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几局玩下来,局势彻底翻了个个儿。
白花花的银子和成堆的铜钱,全堆在了如愿这一边。她面前那块蓝布上,银子摞得像座小山。而对面那个绸衫男人面前,原本鼓鼓囊囊的钱袋已经完全瘪了下去。只剩下最后一小块碎银子孤零零地躺在上面,可怜巴巴的。
又一局结束。
如愿赢了。
她伸出两根手指,把那最后一小块碎银子轻轻拨到自己这边。
如愿抬起头,看着对面那个脸色已经黑成锅底的男人,“你还玩吗?”
那男人死死盯着如愿,胸膛剧烈起伏着,鼻翼一张一翕。他额头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整张脸涨成了猪肝色。忽然,他猛地一拍桌子,把桌上的空碗都震得跳了一下,声音又尖又厉:“你是不是出老千了!”
如愿轻蔑的看了他一眼,“你看看周围这么多百姓,我在众目睽睽之下,怎么敢出老千呢?大家可都看着呢,我手脚干净不干净,众人心里都有数。”
周围的人群嗡嗡地议论起来,有人点头,有人交头接耳。一个老汉捋着胡子说了句:“这姑娘手是干净的,我一直在旁边盯着呢。”另一个人也跟着附和:“是啊是啊,人家姑娘规规矩矩玩的,愿赌服输嘛。”
如愿看着那男人,嘴角依然挂着那抹淡淡的笑,“如若你还是不信,那我们去官府好了。官府大堂之上,青天大老爷总不能偏袒谁不是?”
那男人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恶狠狠地瞪着如愿。
如愿根本不把他的怒视当回事,又问了一遍:“还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