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愿是被一股潮湿的霉味唤醒的。那气味像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旧雨,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一丝一丝钻进鼻腔。她慢慢睁开眼睛,头顶黑乎乎的屋顶,粗陋的木梁,暗沉的瓦片,角落里似乎还挂着陈旧的蛛网。
意识像退潮后的礁石一点一点露出水面,她撑着发软的身体坐起来,被子滑落到腰间,这才开始打量四周。
墙面是夯土的,凹凸不平,隐约能看到当年夯打时留下的层层痕迹;地面也是夯实的黄泥,踩得硬实,却带着一点潮润的凉意。
屋里几乎没放什么像样的东西,一张旧桌子,几只高矮不一的凳子,摆得并不整齐,但桌面和凳面都擦得干干净净,连墙角也没有一丝乱堆的杂物。
她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被子,布料说不上好,却洗得很干净,被面上密密麻麻的针脚走得又匀又密,每一针都缝得结实而仔细。能看出,这屋子是有人在住的。
如愿掀开被子,双脚试探着踩到地面,泥土的微凉从脚心传来。她慢慢站起身,身上并没有任何不适,看到床脚有一双鞋子,她就着穿好。
她不知道这是哪,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
如愿推开那扇木门,门轴发出一声低沉的“吱呀”,院子不大,地面铺着粗糙的石板,缝隙里长着些青苔。院角堆着几捆渔网和竹篓,空气里混着河泥和鱼腥的气味。就在那堆渔网旁边,蹲着一男一女,两个人正低头整理着长长的网绳,手指在网格间熟练地穿梭。
听到门响,两个人同时抬起头来。
那女人约莫四十来岁,脸被海风吹得黝黑,脸颊上泛着两团红,眼神却亮亮的。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放下手里的梭子,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站起身快步朝如愿走来。
“姑娘,你醒了?”声音带着明显的关切,还有一点粗粝的沙哑,“你还好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的?”
如愿看着眼前这张陌生的脸,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软。她微微欠了欠身,声音还有些虚:“婶婶,是你们救了我吗?”
那女人没急着回答,而是拉着如愿的手,把她引到旁边一张木凳上坐下。凳子面已经被磨得光滑发亮,坐上去微凉。女人转身进屋,不一会儿端出一只粗陶碗,碗里是温热的开水,小心翼翼地递到如愿手里。
“谢谢婶婶……”如愿双手捧着碗,低声道谢,低头喝了两口。
那女人挨着她坐下来,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这才慢慢说道:“我跟我家老头子出海打鱼,远远看见海面上漂着什么东西。划近了一看,是你漂在水上。我们赶紧把你捞上来,你当时还有气儿,就是怎么叫都叫不醒。海上风大,也不敢耽搁,就直接把你带回来了。”
如愿听完,她转过头,看向院子里那个一直没有说话的男人。男人冲她憨厚地点了点头,又低头继续理网,动作粗大却分外耐心。
如愿把碗轻轻放下,郑重地说:“谢谢大叔,谢谢大婶。”
女人笑了一声,摆摆手,那笑容让整张粗糙的脸都柔和了许多:“别大婶大婶的,听着生分。我叫李桂兰,他——”她朝院子里一指,“他叫徐勇胜,你喊他老徐就行。”
如愿也跟着笑了笑,“好,李婶,徐叔,你们喊我小如就行。”
“好名字,听着就顺当。”李桂兰拍了拍如愿的手背,又打量她一眼,目光里带着心疼,“你看你瘦的,跟只小猫似的。相遇就是缘分,你就在这儿安心住下,把身体好好养养。别想那么多,啊。”
她说着便站起身,拍了拍衣裳下摆,“你坐着别动,我去给你打盆水,洗把脸,一会儿就能吃饭了。”
“谢谢你,李婶。”如愿说。
李桂兰动作麻利,不一会儿就端来一只半旧的木盆,盆里盛着清水,她弯腰把盆放在如愿脚边,又起身去拿了块干净的手巾搭在盆沿上,笑着说了句:“水是温的,你慢慢洗。”
如愿蹲下身,双手伸进水里,撩起一把水扑在脸上。水温刚刚好,温润地滑过皮肤,带走了一点初醒时的迟钝。她低头正要再捧一捧水,目光无意间落在水面上。
盆里的水微微晃动着,倒影也随之轻轻摇荡。可等那波纹慢慢平复,一张脸清晰地浮现在水面之上。如愿整个人僵住了。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苍白、清瘦。那是她自己的脸,如愿的脸,不是别人的。
她本以为或许又一次要顶着别人的皮囊,没想到竟然是她自己,如愿突然不明白了,为什么会来到这里,而这里又是哪里?
“怎么了?”李桂兰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点不安,“是不是水太烫了?我试试?”她说着就要蹲下来伸手去试水温。
如愿猛地回过神来,眨了眨眼,水面上的倒影又晃动起来,碎成了几片光影。“啊……没有,没有。”她赶紧撩水洗了两把脸,用力搓了搓眼睛,像是在掩饰什么,又像是想把那些纷乱的念头一并洗掉。她从盆沿上拿起手巾,胡乱擦了一把脸,那张手巾粗糙但干净,带着阳光晒过的淡淡味道。
洗完脸,李桂兰领着她走到院子中央一张矮桌旁坐下。桌上已经摆了几只粗瓷碗,碗里盛着刚出锅的杂粮粥,旁边还有一碟咸菜和一碟蒸鱼干,热气袅袅地升起来。
如愿坐下后,眼睛却一直追着那夫妻俩的身影。李桂兰转身又去灶台边忙活,徐勇胜蹲在院角继续整理渔网,手指被尼龙线勒出一道道深痕。两个人谁也没闲着,脚步匆匆,却有条不紊。
如愿实在坐不住了,扶着桌沿站起来,小声说:“李婶,我帮你们做点什么吧……”
话还没说完,肩膀就被一只粗糙却温暖的手按住了。
把她按回凳子上:“不用,不用。你身体还没好利索呢,歇着就行。这点活,我俩干得过来。”
如愿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李桂兰已经转身走了,边走边摆手,嘴里还念叨着:“坐下坐下,听话。”
如愿只好乖乖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院子里两个忙碌。
等一起坐下来吃饭时,如愿捧着手里的粥碗,犹豫了一下,轻声问道:“李婶,这里是什么地方啊?”
李桂兰正夹了一筷子咸菜放到粥面上,随口答道:“这里是淮安城。我们待的这地方是淮安城旁边的一个小渔村,叫山阳村。村里的乡亲大多跟我们一样,靠打渔过日子。”
如愿点了点头,又问:“那出海打渔,一定很辛苦吧?”
徐勇胜原本闷头喝粥,听到这句话放下碗,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感慨:“现在好很多了。以前那才叫苦日子,出去一趟都不一定回得来。遇上风浪、撞上礁石,哪样都能要命。可自从三年前新皇登基以后,朝廷在咱们这边设立了渔政保障所,还给渔船登记编号,出海前要报备,回港后要点验。要是人船没按时回来,官家会派人出海搜救。还设了渔行收鱼,价钱比从前渔霸给的公道多了。打那以后,山阳村的日子就好起来了。”
如愿听得出神,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半晌没有动。
她心里默默重复着“新皇登基”四个字,总觉得有什么呼之欲出,她小心翼翼地问出口:“那……现在是哪年?”
李桂兰听了这话,歪头看了她一眼,笑着逗趣道:“哎呀,这是病傻了?连日子都记不得了?现在是乾元三年哪。”
如愿连忙扯出一个笑来,点头应道:“是是是,真是糊涂了不是。”她嘴上陪着笑,又把粥碗端起来凑到嘴边,做出要喝粥的样子,好把自己的表情藏起来。
可她的心里却在嘀咕另一件事。
她这是又回来了,还是三年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