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得像墨泼过一样。
刘承业蹲在粮仓外的灌木丛里,手心全是汗,握刀的指节都有些发白。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还有远处粮仓里飘出来的陈粮霉味。
“送、送菜的!”
刘大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响起,又尖又颤,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刘承业心里一紧。这声音太紧张了,稍微有点经验的守卫都能听出不对劲。但现在也没别的办法,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王管事吩咐,今儿有上官巡查,要最新鲜的菜!”
两个守卫揉着眼睛走了过来。年长的是个蒙古兵,三十多岁,皮甲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一看就是在偷懒睡觉被吵醒的。年轻的是个汉军,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稚气,正狐疑地打量着车队。
三辆板车,十个“菜农”,在这个时辰出现,确实很可疑。
刘承业低着头,用破草帽挡住半张脸,眼睛透过草帽缝隙死死盯着那两个守卫的一举一动。
心跳得像擂鼓。
他能感觉到握刀的手在抖,手心全是冷汗。前世在街道办处理过最激烈的冲突,也就是摊贩暴力抗法——但那是在法治社会,有警棍、有盾牌、有对讲机呼叫支援。
可现在呢?
现在是要拿刀捅人。
“王管事?”蒙古兵嘟囔着,汉语说得磕磕巴巴,“那老抠门,舍得买这么多菜?”
三辆板车上堆满了青菜,堆得又高又满,看起来确实像大户人家采购的样子。但这些菜是傍晚刚从附近菜地里“借”来的,下面全是空的,藏着刀枪。
刘大按照吩咐,挤出一副笑脸迎了上去。那笑容僵硬得像是硬生生贴在脸上的。
“军爷辛苦,这大半夜的。”刘大熟练地从袖子里摸出两串铜钱,各一百文,塞到两个守卫手里,“一点酒钱,不成敬意。王管事说了,今日的菜钱,他亲自结。”
汉军守卫掂了掂铜钱,脸色缓和了不少——一百文,够他半个月饷钱了。
“进去吧,动静小点,别吵了弟兄们睡觉。”
“是是是……”
板车刚要进门洞,门楼上突然传来一声大喝:“下面怎么回事?”
刘承业心里咯噔一下。
一个蒙古军官披着皮甲,扶着垛口往下看。是夜班的牌子头,四十来岁,一脸络腮胡,眼神锐利得像鹰。
妈的,计划里没算到门楼上有军官值守!
刘承业脑子里飞速转动。前两次来踩点,门楼上都没人。第三次是白天,只有一个老兵在打盹。他以为夜班的守卫也会偷懒,没想到这个牌子头居然这么尽责。
刘大反应倒是快,仰起头赔笑道:“军爷,送菜的!王管事急着要!”
“送菜?”牌子头眯起眼睛,“寅时都没到,送什么菜?停下检查!”
两个守卫立刻警觉起来,长枪横了过来。
刘承业心脏狂跳,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来不及了。
他左手摸上左耳。
“动手!”
黑牛和铁柱像两头猎豹一样扑了出去。黑牛一记手刀劈在汉军守卫的脖子上,动作干净利落,那年轻人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倒在地。铁柱的短刀已经捅进了蒙古兵的心窝,刀尖从后背透了出来。
鲜血喷溅在泥地上,迅速渗进土里。
“敌袭——”
门楼上的牌子头刚喊出半声,一支弩箭从黑暗中飞来,精准地钉进了他的喉咙。是藏在车队后面的顺子,手里端着一架缴获的蒙古手弩,弩弦还在嗡嗡作响。
牌子头捂着脖子,手指缝里鲜血直流,喉头发出咯咯的声响,从门楼上一头栽了下来。
砰!
尸体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上!”刘承业低吼,声音因为紧张而嘶哑。
十个人分成三组,按照事先演练的方案冲进了院子。
前院左右两排营房,里面传来此起彼伏的鼾声。刘大带着三个人踹开了左边的营房门,木门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里面的大通铺上躺着七八个汉军,有人迷迷糊糊地坐起来:“谁啊……”
刀光一闪。
王虎和赵四冲进了右边的营房。里面只有四个元兵,正围着一盏油灯赌钱,听到动静刚抬起头,就被乱刀砍倒在地。
刘承业带着黑牛四个人直扑中院。
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一个四十多岁的瘦削文吏正趴在桌上打盹,听到外面的动静,迷迷糊糊地抬起头——
一把短刀已经架在了他脖子上。
冰凉刺骨。
“陈管事?”刘承业问。他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惊讶。
“你、你们是谁……”文吏吓得面如土色,手里的毛笔掉在账本上,墨水洇开了一大片。
“红巾军。”刘承业把刀锋贴紧,在对方脖子上压出一道浅浅的血痕,“粮仓守军名册、钥匙、银库在哪。说出来,饶你不死。”
“在、在抽屉里……”陈管事颤抖着指向桌案。
黑牛翻出钥匙串,沉甸甸的,有十几把。顺子找到了名册,翻开看了一眼,对刘承业点了点头——夜班十五个人,门口两个,门楼上一个,营房里十二个,应该都在了。
老刀和铁柱已经把账房里另外两个值夜的伙计捆了起来,用破布塞住了嘴。
“后院十二个粮囤,钥匙都在?”刘承业快速翻看名册,确认人数。
“都、都在……最大的三把,铜的……”陈管事已经语无伦次了。
刘承业盯着陈管事和那两个伙计,目光在他们惊恐的脸上扫过:“你们听着。元廷无道,民不聊生。我们起义,只为开仓放粮,救活百姓。不想多杀人。你们老老实实配合,事后可以领一份粮食回家。要是反抗——”
他手腕一压,刀锋又深入了一分,陈管事脖子上渗出一串血珠。
“配合!一定配合!”三个人拼命点头,脑袋点得像捣蒜一样。
就在这时,前院传来几声短促的打斗声和闷哼,很快就平息了。刘大浑身是血地冲了进来,左臂上有一道刀伤,但眼神里全是兴奋:“左边八个,全解决了!”
王虎也跟了进来,脸上溅着血点:“右边四个,死了三个,跑了一个往茅房方向!”
“追!”
但已经晚了。
茅房方向传来一声惊呼,紧接着是重物落水的声音——那人跳进了粮仓后面的排水沟。那条沟有五尺宽,一丈多深,连通颍水,是粮仓防火用的。
“坏了。”黑牛脸色一变,“排水沟通着颍水,要是让他游出去报信……”
刘承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脑子里飞速计算:从这里到颍州城西门,至少有两里地。那人浑身湿透,又是夜里,跑过去至少要一刻钟。
一刻钟。
够了。
“没事。”刘承业稳住声音,“从这里到颍州城,他至少需要一刻钟。我们按原计划行事——放火!”
他转头看向黑牛:“你带两个人去后院,点最大的三个粮囤!”
又看向顺子:“你上墙头望风,看三里坡方向有没有火把信号!”
众人分头行动。
刘承业转过身,对陈管事说:“想活命,就按我说的做。等我们的人来了,你就告诉他们,你是被我们胁迫的,不得已才配合。明白吗?”
陈管事拼命点头。
“刘大,把营房里的尸体拖到中院,摆整齐。”
“王虎,把缴获的兵器集中起来。”
“赵四,你带两个人去前门,把门从里面闩上,用木头顶死。”
寅时三刻,一天中最黑的时候。
后院粮囤冲天火起!
十二个粮囤,黑牛点了三个最大的。干燥的麦秸和粟米遇上了火油,瞬间化作三条火龙,火舌窜起三丈高,把半边天空都映红了。浓烟滚滚,在夜空中形成一根巨大的黑色烟柱。
三里外,刘福通看见了火光。
他拔出长刀,刀身在火把的映照下闪着寒光:“信号!兄弟们,跟我冲!”
五百多名红巾军从藏身的树林里涌了出来,冲向粮仓。他们大多衣衫褴褛,武器简陋得可怜——有人拿着锄头,有人举着粪叉,还有人拎着菜刀。
但他们的眼睛里,燃烧着和粮仓大火一样的火焰。
那是求生的火焰。
也是复仇的火焰。
同一时刻,颍州城西门。
汉军千户王显被亲兵从床上摇醒。他睡得正沉,被吵醒后一肚子火:“找死啊!”
“大人!不好了!西关粮仓起火了!”
王显连靴子都顾不上穿好,光着一只脚就冲到了城头。
西边的天空已经被火光烧成了红色,浓烟像一根巨大的柱子直冲云霄,隐约还能听到喊杀声。
王显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多少人?”
“看不清楚,但火势这么大,至少得有几百人!”
“传令!”王显咬牙切齿,脸上的横肉都在抖动,“点齐三百人,随我出城!其余人守城,任何人不得擅开城门!”
“大人,要不要等秃满大人回来……”副手犹豫着说。
秃满是达鲁花赤,是蒙古人。王显只是个汉军千户,擅自调动兵马是越权的。
“等你娘的等!”王显一脚踹了过去,“粮仓要是丢了,你我的脑袋都得搬家!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