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当家的声音还在怒吼着,他的目光穿过那排金属网格,落在赵铁龙躺着的那个隔间里。
等着大哥坐起来!
等着大哥开口!
等着他大哥用那种他们所有人都熟悉,带着雄厚底气的嗓子把陈末从头到脚骂一遍!!
四当家、五当家、六当家、七当家、八当家、九当家……
每一个人都在那几秒之内把头转向了赵铁龙的方向。
那些攥着金属栅栏的手指松开又攥紧。
贴在网格上的面孔从那道被愤怒填充的狰狞中产生了一道微小,几乎看不出来的偏移。
他们的嘴还张着……
那些还没有来得及被放出去的脏话堆在喉咙的入口处,被他们自己咽了回去。
他们在等。
都在等大哥赵铁龙发话!
那些被关押了这么多天的日子里,他们之所以翻来覆去只说着叫陈末来那句话。
就是因为大哥赵铁龙!
是赵铁龙让他们这么说的。
是大哥赵铁龙在第一天被关进来之后就把他们几个叫到一起。
用那种不需要被任何人质疑的语调说了一句什么都别说,等陈末来了我跟他谈。
他们听了他的话。
现在他们一个字都没有多说,那些警察问了多少遍,他们就用那句话回了多少遍。
可现在陈末来了。
他们等了这么多天的人终于站在了这间关押室的门口。
大哥为什么还不起来!
他为什么还躺在那里,背对着栅栏,像是在睡觉,像是在想事情。
像是在那道持续的回响和那些攥着金属栅栏的手指和那些从各个隔间里涌出来的骂声中间,独自待在一个谁也进不去的角落里。
现在他们所有人的心里都是苦涩的……
因为如果不是陈末,他们现在还在铁龙会舒舒服服当着高层。
没准在喝酒唱歌,怀里还搂着女人。
五当家的脑海里翻涌着那些画面。
铁龙会里那些被灯光照得通亮的包厢,桌面上摆满的酒瓶和果盘。
那些穿着短裙的女人端着酒杯走过来,那些在音乐声中被放大的笑声和划拳声。
这些日子他过了多少年?
他记不清了。
他只知道他以前每天醒来的时候不用想今天该穿什么。
衣柜里那些衣服从便宜的到贵的,从t恤到西装,随便拿一件穿出去都有人叫他一声五爷。
可现在呢。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灰色囚服。
这件衣服的领口已经被洗得发白,袖口处有几道被磨出来的毛边。
他身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手机。
没有钱包。
没有那串他一直带在身上的车钥匙。
他被关在这间不足五平米的隔间里,每天面对那面水泥墙和那排金属栅栏。
这些警察每天来问一遍。
他每天回一句叫陈末来。
这些日子他过了多少天了他也算不清了。
这些都是陈末害的。
他想到陈末的时候,那股从骨头缝里翻涌上来的怒火就在他的胸腔里重新燃烧起来。
这个小子,那个他曾经拍过肩膀,分过烟,在酒桌上叫过‘小末’的年轻人。
他刚进铁龙会的时候才多大。
不到二十岁,瘦瘦小小的,站在那些老江湖面前像个还没长开的学生。
是他五当家第一个在赵铁龙面前说了句这小子看着机灵。
有些东西他一样一样地教,陈末也一点一点地学。
他那时候觉得这小子是块料,将来能成事。
结果这小子成的第一件大事就是把铁龙会端了!!!
大哥赵铁龙为什么还不起来骂陈末!
五当家攥着金属栅栏的手指又收紧了一点。
他转头朝赵铁龙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道目光里有一种混合着困惑和某种更深的东西的焦灼。
然后张了张嘴,像是要再喊一声,但话到嘴边又被什么压了回去。
那些话他不敢说出口。
他不敢说他其实也想知道赵铁龙到底在等什么。
不敢说他其实也想知道赵铁龙为什么从陈末进门到现在一直躺在那张床上没有动。
不敢说他其实也害怕。
害怕赵铁龙接下来说的话会和他们所有人预想中的不一样。
但……就在所有人都等着赵铁龙,催促赵铁龙的时候。
赵铁龙的小房间里传出来了声音。
那声音从中间那个隔间的水泥床上传过来。
赵铁龙还躺在那里没有动。
他的背还朝着栅栏的方向,那条深色的毯子还搭在他腰侧。
两只手交叠在身前,放在毯子边缘。
他的眼睛是闭着的。
可那道声音从他嘴里传了出来……雄厚低沉。
带着一种被岁月和经历打磨过,不需要用音量去证明的底气。
每一个字从那个隔间里被放出来的时候都带着一道明确,不容置疑的确定。
在关押室那层被金属栅栏和水泥墙体共同构成的封闭空间里形成了一道持续而清晰的回响。
“魏局长……”
三个字从那个隔间里滑出来,落在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关押室里这些正在等着的人在那道声音落下的同时产生了一道明确的僵硬。
三当家的嘴还保持着刚才那个张开的弧度,里面却没有声音出来。
四当家的手指从金属栅栏上松开了一根,又攥了回去。
五当家的眉头在那道声音落下的瞬间拧紧了。
赵铁龙没有骂陈末。
他喊的是魏局长。
“魏局长……你先出去吧,我有话跟陈末说。”
那几个字从那个隔间里被放出来的时候比他前面那三个字更慢。
每个字之间的间隔被拉长了一点。
像是他正在把每一句话从胸腔底部提上来的时候都经过了比平时更重的掂量。
他说完之后没有等魏雅丽的回应。
依旧躺在那里,背对着栅栏,肩膀在毯子下面微微起伏着,那道起伏的节奏和刚才没有任何变化。
赵铁龙这番话说完以后,屋子里面彻底安静了下来。
这种安静和之前所有的安静都不同。
更窄更密……
像是一整块被水浸透了的布从天花板上压下来,把整间关押室都包裹在里面。
刚才被各种骂声和那些金属栅栏之间的撞击声和那些从各个隔间里涌出来的回响共同填充的空间,此刻空出来了。
空调系统在天花板那些方格边缘的缝隙里持续输送着冷气。
冷气从上方无声地落下来,在每个人的皮肤表面形成了一道持续,从外部向内渗透的凉意。
这些站在各自隔间里的当家们。
三当家、四当家、五当家、六当家、七当家、八当家、九当家……
全部安静下来了……
那些攥着金属栅栏的手指松开了。
贴在网格上的面孔从那道被愤怒填充的狰狞中退了出来,换上了一道道各自不同,正在被缓慢消化的困惑。
他们的目光全部落在中间那个隔间上。
落在赵铁龙那张背对着他们,躺在那张水泥床上的背影上。
关押室里的安静能让他们听到所有人的呼吸声。
这些呼吸声在那些金属栅栏之间来回传递着。
魏雅丽沉默了几秒。
这几秒里她站在关押室中央那条过道上,两只手垂在身侧,目光落在中间那个隔间里赵铁龙躺着的那张水泥床上。
她的面颊在冷白灯光下呈现出一种平静。
嘴唇动了一下,然后她点了点头。
点头的幅度不大,但足够让那个动作在她面颊和脖颈之间形成一道明确,可以被观察到的位移。
“好……那你们谈,我先出去了!!”
说完之后,她转过身,朝关押室那扇厚重的金属门走去。
高跟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稳定而清晰的节奏。
节奏在关押室那层被金属栅栏和水泥墙体共同构成的封闭空间里形成了一道回响。
她走到门前,把手落在门把手上。
那金属的触感凉而光滑,在她掌心里形成一个明确,可以被握住的存在。
她推开门。
门板很重,她用了两只手才把它推开到足够侧身通过的角度。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关押室里格外清晰。
但就在走出门槛之前,她停了一拍。
她转过头,朝陈末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道目光很平静,里面有一种不需要用语言表达的意思。
她把他留在了这里。
把他留在了这间关押室里,留在了赵铁龙和七个当家面前。
留在了那些金属栅栏和那些水泥墙面和那些被关押了这么多天的人的目光中间。
她把他再一次扔下了。
陈末站在关押室的门槛内侧。
他的背靠着那扇厚重的金属门,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还在发颤。
看到了魏雅丽那道从门口看过来的目光。
那道目光很平静,可他在那道目光里看到了她把他留在这里的意思。
他的眼中又对魏雅丽产生了一丝恨意!
魏雅丽这个臭女人!
又一次扔下了他!!!
他恨魏雅丽……
真的恨!!!
魏雅丽出去后,屋子再次变得安静下来。
空调系统在天花板那些方格边缘的缝隙里持续输送着冷气。
冷气从上方无声地落下来,在每个人的皮肤表面形成了一道从外部向内渗透的凉意。
三当家、四当家、五当家、六当家、七当家、八当家、九当家……
此刻……全部安静下来了。
他们的目光全部落在中间那个隔间上,落在赵铁龙那张还躺在那张水泥床上的背影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陈末。
“沙沙沙……”
一道细细的声音传来。
赵铁龙也慢慢起身。
两只手从毯子边缘收回来,撑在水泥床面上,手指在那些被反复擦拭过的水泥表面按了一下。
上半身从床上抬起来,那件灰色囚服的领口在他抬头的动作中产生了一道细微的偏移。
露出更多脖颈下方那片被灯光照得有些苍白的皮肤。
皮肤上有大面纹身……
他坐直之后,把两只脚从床上放下来,落在水泥地面上。
脚上穿着一双灰色的塑料拖鞋。
拖鞋的底和水泥地面之间发出了一道短促而沉闷的接触声。
他坐在床沿上停了一拍。
这一拍里他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松松地搭在一起。
他的背挺得很直,比他在床上时挺得更直。
然后他抬起头,朝陈末的方向看过去。
目光穿过那排金属栅栏和那些金属网格之间的空隙,穿过关押室中央那条过道,落在陈末脸上。
他看着陈末看了许久。
然后开口了。
“小末,好久不见……没想到你还真敢来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