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妈王兰花问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再立刻问别的。
她只是坐在那里。
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目光落在李婉晴脸上。
那道注视里有她此刻能调动的所有东西。
有怀疑,有确认……
有一种正在等着对面那个人给出一个她可以拿捏的答案。
她看着李婉晴。
在等待的那几秒里,她仔细打量了一下李婉晴。
说实话……这个女孩真的好漂亮。
她的五官秀气而端正,眉眼之间有一种被良好的家庭环境和工作生活共同浸润过的从容。
尽管穿着一件浅色的外套,但被她穿在身上的时候依然显得干净而利落。
她身材很好,腰线很细,肩颈的轮廓被那件外套勾勒出一种自然,不属于刻意展示的线条。
整个人坐在那里,不声不响,脸上带着紧张,像是一个已经在心里把所有最坏的结果都过了一遍。
王兰花看着她,心里有一道她自己也说不清的念头在翻涌着。
如果这个女孩说的是真的,那她刚才在订婚宴上闹那一场,就没有错。
毕竟是儿子陈末坏了人家的身子,还早已经订了婚。
可如果是假的,那她王兰花可就饶不了她们。
因为这可是儿子的订婚礼,也是晓薇的订婚礼!
这是人生大事……岂能让她们这样胡闹?
李婉晴被王兰花这样盯着,心里有点紧张。
那紧张从她攥着膝盖的手指开始。
沿着她手臂的内侧向上蔓延,在她肩膀和锁骨之间形成一道微微发酸的紧绷。
她深吸了一口气。
气从鼻腔进入,带着客厅里那层被窗帘过滤过,带着偏软的日光和那些正在升起的茶水的热气。
她抬起头。
目光穿过那些正在等着她开口的人们,落在王兰花脸上。
她看着王兰花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今天之前从来没有认真面对的认真。
她把自己的目光定在那里,把那些已经被她在心里排练过很多遍的字从胸腔底部提上来。
一个字一个字地推出去……
“是的!阿姨……”
她说,声音从她嘴唇之间被放出来:“我真的怀了陈末的孩子!!”
“这是化验报告单……”
她从身上拿出一张医院的化验报告,递给王兰花。
然后,她把那只放在膝盖上的手抬起来,落在腹部的位置。
掌心贴着那层外套布料,指节微微弯曲。
那触碰在她和那个正在她身体里缓慢生长的小东西之间形成了一道可以被触摸到的连接。
她看着王兰花,看着那双正在读取她脸上每一个细节的眼睛。
然后,把下一句话从胸腔底部提上来,也推了出去。
“阿姨……我确实也和陈末订婚了!”
李婉晴那句话落进客厅里的时候,王兰花坐在沙发上的身体产生了一道明显颤抖。
从肩膀向下传递到手指的颤。
那颤来得很快,像是她刚才一直在等这句话。
等了很久……
但当这句话真的落进她耳朵里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并没有完全准备好去接住它。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下,张开的幅度不大。
但足够让她嘴唇之间形成一道极窄,没有声音的开口。
她看着李婉晴,看着那个女孩放在腹部的手。
看着那张苍白而干净的脸。
然后她慢慢伸出手。
那只手从膝盖上抬起来,穿过她和李婉晴之间的那道空隙,悬在半空中停了一下。
然后把李婉晴递过来的化验报告单接了过来。
王兰花用两只手捏着那张纸的边缘,把它凑到眼前。
她把那些褶皱一点一点地抚平,用拇指在纸面上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
那些折痕在她指腹下方形成了一道道被反复揉搓过的沟壑。
她把那张纸举得离自己更近了一些,眯着眼,把那上面的每一行字都仔细看了一遍。
——阳性。
人绒毛膜促性腺激素水平高于正常值。
建议进一步b超确认孕周。
她看了第一遍。
然后她又看了一遍。
那些字在她视网膜上形成了一道明确,无法被任何方式修改的排列。
这些字不会变。
这些字被打印在那张纸上的时候是冷的干的……不带任何情绪。
但此刻它们落进她眼睛里的时候,她感觉到自己胸腔里某个位置正在被一道复杂,说不清道不明的力给挤压着。
她深吸了一口气。
那道气从鼻腔进入的时候比平时更深更慢,让她的肩膀在睡衣下面产生了一道明显的起伏。
她呼出来。
那口呼出的气流在空气中形成了一道被客厅那层偏软的日光照得几乎看不见,缓慢散开的雾。
她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念头在她脑海里翻涌着的时候带着一种她之前从来没有体验过,被各种东西同时填充的沉重。
她真的不知道该是喜,还是该生气……
喜的是……眼前这个漂亮女孩子有了他们陈家的孩子。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张化验报告单。
那上面那些字,那些医学术语,那些她并不完全理解但意思清清楚楚的排列。
都在告诉她一件事:陈家要有后了。
她的儿子,陈末,要当爸爸了。
她,王兰花,要当奶奶了。
这道念头从她胸腔底部翻涌上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她从没想过会在今天这样的场合下感受到的暖意。
那暖意从她胸口的位置向两侧扩散,经过她的锁骨,经过她的肩膀。
在她攥着那张化验报告单的手指之间形成了一道短暂,几乎让她嘴角要弯起来的温度。
她是一个母亲。
她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看着自己的儿子成家立业,生儿育女。
昨天她还在饭桌上跟林晓薇的妈妈苏婉说她以后要帮他们带孩子。
说她早就把那些婴儿用的东西都看好了,就等着他们结婚以后买了。
那些画面在她脑海里翻涌着。
每一道都清晰得像是已经被她亲手描绘过很多遍的底稿。
可那些底稿里所有的小孩,所有的婴儿床,所有的奶瓶和尿布,都跟晓薇有关。
那个笑起来温温柔柔,说话轻声细语,每次来家里都帮她收碗擦桌子的姑娘。
那个她已经在心里认定了,配得上她儿子的儿媳妇。
可现在,坐在这张沙发上的,是另一个女人。
另一个怀了她儿子的孩子的女人。
而林晓薇,那个她昨天还在跟苏婉说‘咱们家晓薇’的姑娘。
今天在饭店里,在所有亲戚面前,被这件事逼得一句话都没有说,就跟着她父母走了!
王兰花看着那张化验报告单。
那些字还在原来的位置上。
这些字告诉她,她可能要失去一个她好不容易才盼来,那么好的儿媳妇了。
她又深吸了一口气。
那道吸气的深度比刚才更大,更慢。
她把那张化验报告单从眼前放下来,转过头,看向坐在旁边的陈山河。
陈山河坐在沙发另一侧的那把椅子上,手里那杯茶已经凉了,但他没有喝。
他的目光落在王兰花手里那张化验报告单上。
目光很平静。
带着一个父亲在面对这种局面时会有,比母亲更沉也更慢的思考。
王兰花把化验报告单递过去。
那道递的动作很慢,像是她在把某件很重的东西从自己手里移交给一个她信得过的人。
她把那张纸放在陈山河面前的茶几上,用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按了一下。
“老陈……”她说。那道声音比她平时说话时更轻,每个字之间的间隔被拉长了一点:“这事还是你做主吧……毕竟你是一家之主。”
陈山河看着那张被折成方块的化验报告单。
他没有立刻说话。
而是伸出手,把那张纸从茶几上拿起来。
他的动作比王兰花更慢更稳,手指在纸面上的抓握带着一种他处理家里大事时特有,不需要着急的确定。
然后他把那张纸打开。
那些褶皱在他指腹下方形成了一道道被反复折叠过的痕迹。
他把纸举到眼前,眯着眼,把那些字一行一行地看过去。
——阳性。
人绒毛膜促性腺激素水平高于正常值。
建议进一步b超确认孕周。
他看了第一遍。
然后他又看了一遍。
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平时他就不太在脸上放太多东西。
此刻那张脸上的平静和他平时坐在沙发上看报纸时的表情没有太大区别。
但王兰花看到了他眼底那层正在被缓慢搅动的东西。
她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放在膝盖上的那两只手上,等着他开口。
陈山河把那张化验报告单折好,放在茶几上。
他的手在那张纸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他在确认它已经看完了,可以放下了。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李婉晴。
那道目光穿过客厅里那层偏软的日光,穿过茶几上那几杯还在冒着热气的水,落在那个坐在沙发上的年轻女人脸上。
他的目光依旧很平静。
带着一个男人在面对家庭大事时会有,被时间和经历打磨过的沉稳。
他看了李婉晴几秒。
那几秒里李婉晴感觉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正在用一种比她预想中更快的频率跳动着。
她把交握在膝盖上的手指又攥紧了一些。
陈山河开口了。
声音比他平时说话时慢一些,每个字之间的间隔被拉长了一点。
像是他在把每一句话从胸腔底部提上来的时候都经过了比平时更重的掂量。
“姑娘……”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没有带任何多余的修饰,只是单纯的称呼。
但底下有一种正在从底部浮上来,正在被认真对待的重量:“既然你确实怀了小末的孩子。”
“那我们陈家……自然不能做不负责的人。”
他顿了一下。
“你放心……这件事我肯定会让小末负责的。”
“现在我想听听你是怎么想的……你确实想跟小末结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