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末紧紧盯着李婉晴,想从李婉晴嘴里得到答案。
李婉晴微微抬起头。
抬头的动作很慢……
下巴在抬起来的过程中划出了一道极小,几乎看不出来的弧线。
目光终于从脚前方那块砖面上移开了。
她看向陈末。
那道目光穿过门口那片被阳光和灯光共同切割出来的光线交界处。
穿过那些正在注视着她,一张张被震惊和困惑填满的面孔。
穿过整个大厅里那些桌子之间被安静压得透不过气的空间,落在陈末脸上。
她的眼眶里有一层薄薄的泪水。
那些眼泪在她睫毛根部形成了一道被灯光照得发亮的边界,但没有溢出来。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那道开合的幅度比刚才更大了一些,但那些字太大了,卡在她喉咙的入口处,被她自己咽了回去。
还是没有说出来……
然后她低下头。
那低头的动作比她抬起来的时候更快,更干脆,像是一扇被推开的门又被一阵风猛地吹回去,关得严严实实。
她还是没有说话。
只是把目光收回到了自己脚前方的地面上,手指在腹部那层布料上轻轻动了一下,然后停在那里。
整个大厅里全都陷入了安静。
那种安静比刚才更重,更实,更像是一整块被水浸透了的海绵压在所有人心口上。
那些坐在桌旁的亲戚们。
陈家的……
林家的。
那些刚才还在为主持人的笑话鼓掌的人,那些正在笑着,脸上带着真心祝福的人。
此刻都沉默着!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动。
那些筷子还停在半空中。
茶杯还搁在桌面上。
被碰倒的茶水浸开的湿痕还在原来的位置上缓慢地向外扩张。
所有人都看着礼台旁边那个穿着新衣服,面色煞白,手里攥着一张化验报告单的年轻男人。
所有人都看着门口那个垂着头,手放在腹部的女人。
他们在等这个女人说话,可她好像并不想说出口。
……
饭店外面。
一辆黑色的普通大众车停在饭店斜对面那条街的临时停车位上。
那辆车和赵雅芝那辆奔驰和李婉晴那辆红色宝马,还有和李思思那辆黑色轿车都不同。
更普通,更低调……
车漆在上午的阳光中泛着一层被城市灰尘覆盖过,不那么鲜亮的光泽。
车窗贴着普通的透明膜,从外面能隐约看到里面坐着四个人。
前排是驾驶座和副驾驶座,后排坐了两个人。
驾驶座上坐着一个穿着便装的年轻男人。
他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手指偶尔在皮革环面上轻轻敲一下。
副驾驶座上坐着一个年纪稍微大点的男人。
他的目光穿过车窗玻璃,落在饭店正门那条红毯和那些花篮上。
后排坐着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其中一个人手里攥着一部手机。
屏幕上显示着某个通讯软件的对话框,另一个人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裤子的布料。
车里没有人说话。
引擎没有熄火,空调系统的冷凝水从车底滴落在路面上,在车轮旁边汇成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车里空调的出风口吹着冷风,但坐在车里的四个人没有一个觉得凉快。
他们都在看饭店的方向。
坐在后排靠右的那个年轻警察把目光从饭店门口收回来,侧头看了一眼坐在他旁边的魏雅丽。
魏雅丽坐在后排靠左的位置,背靠在座椅靠背上。
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外套,里面是白色的衬衫,衬衫的领口系得严严实实,只有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着。
头发被拢在脑后,扎得比平时更整齐,几缕碎发被发夹固定着,没有一根散落。
面颊在车厢内部那层偏暗的光线中呈现出一种被连日工作消耗之后的偏冷调白.
嘴唇上涂着一层颜色偏淡但质地润泽的唇膏,整个人在那些警察中间坐着,像是一把被收在鞘里的刀。
她的目光穿过车窗玻璃,落在饭店正门的方向.
落在那条红毯和那些花篮和那条被阳光照得发亮的横幅上。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
但她眼底那层东西比车厢里任何一个人的都更沉更静.
像是某种被反复验证过之后才能形成,不需要再被任何新信息动摇的确定。
“魏局……”后排靠右那个年轻警察说。
他的声音被压得很低:“这个赵雅芝能行吗?万一陈末还不走怎么办?”
他问完这句话之后身体微微前倾,把两只手搭在前排座椅的靠背上。
下巴搁在手背上,等着魏雅丽的回答。
副驾驶座上那个年纪稍大一些的警察也侧过头来。
虽然他没有说话,但那个侧头的动作表明他在等同样的答案。
驾驶座上那个年轻男人没有回头。
可从后视镜里能看到他的目光也在往魏雅丽的方向偏。
魏雅丽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还落在饭店门口那条红毯上。
那条红毯上此刻有一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正从里面走出来,站在门口朝外面看了一眼,然后又转身走了进去。
工作人员脸上的表情比刚才出来的时候更不安更急。
像是他刚刚在里面看到了什么让他不知道该怎么办的事情。
魏雅丽看着那个工作人员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
那道气从鼻腔进入的时候带着车厢内部那层被空调冷气和真皮座椅气味共同填充。
她把那道气缓慢地呼出来。
“应该能行……”
她把那道声音被压得很低,每个字之间的间隔比平时更长。
像是她正在把某些她已经在脑子里翻来覆去算过很多遍的东西用最简洁的方式放出来。
“你们要知道,赵雅芝不是什么大善人……她凶狠的程度远比常人。”
她顿了一下。
那道停顿很短……
但足够让她把目光从饭店门口收回来,落在车厢内部那些正在等着她继续说下去的年轻面孔上。
她看了一眼那个问问题的年轻警察,又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那个年纪稍大的警察。
“放心吧……她肯定能把陈末逼回去!”
她又顿了一下。
那道停顿比刚才更长,更沉。
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微微蜷了一下,指节在深色西装裤的布料上形成了一道极浅,被压出来的痕迹。
“如果她真不能把陈末逼回去……那最后只有我们出手了!!!”
后排靠右那个年轻警察听到这句话之后把身体往前又探了一点。
他搭在前排座椅靠背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魏局,咱们出手?”
“咱们怎么出手?”
魏雅丽深吸了一口气。
那吸气的深度比刚才更大,让她的胸腔在深色西装外套下面产生了一道明显的扩张。
她把那只放在膝盖上的手从裤子上抬起来,落在车门内侧的扶手上。
手指在扶手的边缘轻轻叩了一下。
那道叩击没有声音,但她指节的移动频率带着一种她已经把所有东西都安排好了,不需要再向任何人解释的从容。
“到时候,咱们……直接把他拷走!!!”
那几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比她前面说的任何一句话都更短!
带着一种不需要被任何东西佐证,来自她身份和经历的确定。
那道声音在车厢内部那层封闭的空间里停留了一瞬。
然后被那些年轻警察们各自的耳朵接收了。
坐在后排靠右那个年轻警察的嘴张开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要接上来。
但他还没有来得及把那句话送到唇齿之间。
副驾驶座上那个年纪稍大的警察突然坐直了身体。
他的目光穿过车窗玻璃,落在饭店正门的方向。
那目光在那一瞬间产生了一道明确,可以被观察到的变化。
他的瞳孔放大了一点点,眉头往上抬了一下。
紧接着,他的嘴突然张开,喊了出来!!!
“啊——!!”
“魏局,你快看……!!!!”
“订婚宴里的人们都出来了!!!而且……表情都不好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