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龙在村口看着我，王美玲也盯着我，豹子他们几十号兄弟等着看我怎么立威。”
“你告诉我，我不捅他们，我有什么办法？！”
陈末撕心裂肺的低吼着，眼泪不断往下掉。
他用力抹了一把脸，却抹不干净那不断涌出的泪水。
最后这一句，他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愤怒，委屈，还有那一丝深藏已久，从未说出口的期待！
期待她不仅仅是把自己当成一个任务代号，一个可以牺牲的棋子。
他含着眼泪，又冷笑看向魏雅丽的眼睛。
“魏局长……”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带着浓浓的鼻音和哽咽：“你有把我当过人看吗？”
审讯室里一片死寂。
只剩下陈末压抑，断断续续的喘息，以及他手上手铐随着身体颤抖发出的细碎轻响。
魏雅丽坐在他对面，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般。
她看着陈末那张年轻的脸，此刻满是泪痕，眼睛红肿，嘴唇因为用力咬着而渗出血丝。
他像一只被逼到墙角，亮出獠牙却又露出软腹的幼狼。
凶狠，脆弱，不甘，又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天真。
他还在等……等她的那一下关心。
魏雅丽的喉头剧烈滚动了一下，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中。
那一直紧绷着，自以为无懈可击的冰冷面具，在这一刻，终于裂开了无数细密的缝隙。
她想说点什么，想说我当然把你当人，想说我有担心你，想说……对不起陈末。
可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因为她突然意识到，从陈末进入任务的第一天起，她给他的，确实只有命令，催促，警告，和昨晚那几张荒唐的，不该存在的照片。
唯独没有给过他一句——你要好好的。
魏雅丽的手指缓缓攥紧，指节泛白。
她垂下眼睑，睫毛轻轻颤动着，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审讯室里的冷白光依然明亮，照在两人之间那不到两米的距离上，却仿佛隔着一道看不见的深渊。
魏雅丽眼眶红了。
她低着头，拼命想忍住，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涌了上来，在眼眶里打了个转，终于承受不住重量。
‘啪嗒’一声，一滴眼泪滴落在她面前的笔录本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她赶紧抬手，用手背快速擦了一下，可那动作太仓皇，反而把更多的泪蹭在了手背上。
深吸一口气，挺直身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却带着压不住，细微的颤抖。
她抬起眼，直直地看着陈末，那双平日里总是冷冽锐利的眼睛。
此刻蒙着一层水雾，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眼眶通红，像只被雨淋湿，却依然倔强不肯低头的鹤。
“你算什么东西！！”
“……这么凶我做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被压抑的委屈。
不是质问，像是反击，也像是一个不知所措的孩子，在被狠狠推了一下之后，茫然地带着点可怜地问你为什么要推我。
陈末满腔翻涌的怒火，被这句话生生截在半空。
他愣住了。
他预想过魏雅丽无数种反应，继续冷嘲热讽，公事公办地宣布处分，甚至干脆告诉他你被放弃了。
也想过……她口中会说，对不起……是我误会你了，你没事吧？这些关心的话……
可他唯独没想过，她会用这样的语气，这样的眼神，问他你这么凶我做什么。
那一瞬间，陈末心里那根绷紧的弦，彻底失望了。
他慢慢坐回椅子上，刚才因为激动而前倾的身体重重靠向椅背，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慢慢垂下眼睛，不再看魏雅丽，只是盯着自己还在微微发抖的双手，盯着那副冰冷刺目的手铐。
嘴角扯出一个极其苦涩的弧度。
“……好。”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让人心头发紧，心死般的平静。
“魏局长，我的错，我不该凶你。”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什么极苦的东西。
“我的命，在你眼里……抵不上一句凶你。”
说完，他便不再开口，就那么低着头，沉默地坐着。
审讯室的灯光从头顶倾泻而下，在他脸上投下阴影，看不清表情，只有紧抿的唇角泄露出一丝冰冷的疏离。
他等不到了。
她给了他那么多委屈，他那么声嘶力竭地把自己最脆弱，最恐惧的一面撕开来给她看，告诉她，‘我快吓死了’，‘我手一直在抖’，‘你有把我当人看吗’。
可她的回应，是你这么凶我做什么。
原来，在他拼命向她证明我也是个人，我也会怕的时候，她看到的只是他的态度不好，他的语气太冲。
原来，他的命，在她眼里，真的比不上一句凶她。
陈末没有再说话。
他也不再颤抖了。
整个人像是从极度的紧绷中骤然坠落，落进一种空荡荡，麻木的平静里。
魏雅丽看着他那副模样，看着他那抹苦涩的笑，看着他那句话之后彻底的沉默。
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疼得她几乎要喘不上气。
不是这样的。
不是的……
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那些话在舌尖打转，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怎么会不关心他？
这些日子，她几乎每晚都失眠。
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他的脸，他刚进任务时那故作镇定的样子，他发来第一条线索时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他被逼着纹身时发来的隐忍，还有昨晚……昨晚她鬼使神差按下发送键时，心里那份连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悸动。
她每次拿起手机，第一反应就是看他的头像有没有小红点。
每次收到他的消息，哪怕是简短的一句今天一切正常，她都会反复看好几遍。
试图从字缝里读出他真实的处境。
每次他没有及时回复，她就会忍不住想，他是不是出事了？是不是暴露了？是不是……再也回不来了？
昨天晚上，她一夜没睡。
她是懊恼那些照片发出去有多丢人，也是懊恼自己为什么在他最需要支撑的时候，只给了他一堆冷冰冰的任务指令，却连一句你还好吗都没说。
今天上午当他把人捅了的消息跳出来的时候，她的心脏像是被人一把攥住，几乎停跳。
她冲出办公室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他出事，不能让他进去，不能让他就这样折在里面。
那个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的加密电话，她拨出去的时候手都在抖。
她跟领导据理力争，把所有能用的关系，能说的话全都压了上去。
那时候她不在乎什么任务不任务，不在乎什么前程不前程，她只想要他平安出来。
可这些，她从来都没说过。
魏雅丽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重新抬起头，看向陈末。
她的声音依然有些颤抖，却努力维持着平静。
“等会儿……你就可以出去了。”
陈末没有抬头，也没有回应，仿佛对这句话毫无反应，仿佛这间审讯室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了。
魏雅丽看着他这副模样，胸口又是一阵钝痛，继续说道。
“宇恒地产的总裁，王美玲的老公，已经保释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