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末那高大挺拔的背影,机械般地套上衬衫,一颗一颗扣上纽扣,指尖冰凉。
恰到好处地遮掩住那只狰狞的狼头,也遮掩住了胸膛下翻腾的心绪。
他要回去!
现在支撑他迈开脚步的,已经不全是魏雅丽那冰冷的命令,甚至不是对自身处境的恐惧。
是一种更原始却也更深沉的东西。
他心底被那几张照片和王恒这个名字,硬生生撬开了一道缝隙。
这是一个警察的责任。
即便他这个警察当得如此憋屈,如此身不由己,甚至充满了欺骗与胁迫的开始。
可从小刻在骨子里的那个梦!
做一个好警察的梦!
在经历了这些愤怒,恐惧和自暴自弃后,并没有完全死去。
他要把王恒的下落查出来。
王恒也是一个警察。
他不能让一个警察,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消失,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现在,在铁龙会那个黑暗的漩涡里,或许唯一有机会有立场去做这件事的,就只有他这个同事了。
这个认知,像一根粗糙却坚韧的绳索,勒着他疼痛的心脏,却也奇异地给了他一丝继续前进的力气,哪怕这前进的方向,是更深的黑暗。
穿好衣服,陈末没有再看卧室里任何多余的物品一眼。
他其实想报复魏雅丽。
但……他不敢。
仅仅是一瞬的冲动过后,冰冷的现实便兜头浇下。
魏雅丽是谁?
是市局的副局长,是他的顶头上司!
是这个城市警务系统里手握实权,背景深厚的女人。
她太狠,太冷静,也太有权力。
如果他真的敢动她一根手指头,哪怕只是出于一时冲动……等待他的,绝不仅仅是任务失败那么简单。
恐怕下一秒,他就会被以各种名义扔进铁窗,前途尽毁,甚至性命难保。
那不仅仅是上下级的鸿沟,更是力量与规则的绝对碾压。
所以,他只能将那瞬间汹涌的黑暗冲动死死压回心底最深处。
他没有说一句话,甚至连眼神都没有真正与她对上。
只是在停顿的那半秒里,他的目光近乎放肆地,在她那被衣服包裹,曲线玲珑的身躯上快速扫过。
从挺直的肩背,到收窄的腰身,再到……
然后,他便头也不回地拉开了套房的门,身影迅速消失在门外走廊的光影中。
“砰。”
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内外。
直到陈末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电梯方向,套房内令人窒息的沉默才被打破。
魏雅丽依旧保持着微微侧头,看向墙壁的姿势,只是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些。
她缓缓转回头,脸上那层因羞愤而起的红潮尚未完全褪去,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与……茫然。
她看向一直沉默地站在旁边,脸色复杂,眼神游移的李纯。
“……阿纯。”魏雅丽的声音有些干涩,失去了平日里的干脆利落,透着一丝罕见的脆弱与不确定:“我……我是不是……对他太苛刻了?”
李纯闻言,身体轻轻一颤。
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不久之前,在这间卧室里发生的事情。
刚才的陈末,与最初她印象中那个带着青涩倔强,甚至有些不知所措的白斩鸡少年,已然判若两人。
他依旧年轻,但身体里仿佛被强行灌注了某种凶狠,不顾一切的力道。
那两个小时里,她清晰地感受到了他身上发生的巨大变化,那不仅仅是纹身带来的外表改变,更是从内到外的一种淬炼与扭曲。
“可能……是吧。”李纯轻轻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事后的沙哑和不易察觉的轻颤。
她避开魏雅丽探究的目光,低头整理了一下自己睡袍的腰带。
“毕竟……他才十九岁。”
魏雅丽的心像是被这句话狠狠拧了一下,酸涩难当。
她也有点后悔了。
如果刚才,在陈末带着一身伤痕和满心怨愤回来时,她能放下局长的架子,不是一开口就问任务,而是先问一句‘你受伤了吗’?
哪怕只是流露出一点点属于人的关切,而不是纯粹上司的评估。
他们之间的关系,是不是就不会恶化到如此剑拔弩张,甚至充满恨意与羞辱的地步?
可是,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
魏雅丽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指甲陷入掌心。
她需要做点什么,去弥补,去挽回,至少……不能让陈末在恨她的路上越走越远,彻底失控。
这不仅关乎任务,似乎也关乎一些她自己也尚未理清,更私人化的东西。
她有些慌乱地伸手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屏幕解锁,她的手指在相册图标上犹豫,颤抖地停留了片刻。
最终还是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般,用力点了进去。
相册列表快速滑动,最后停留在一个没有命名,加密的私密文件夹上。
她的呼吸再次变得急促,脸颊上的红晕有复燃的趋势,输入密码,文件夹打开,里面是几张模糊,有年代感的部队照片。
照片的主角……是她自己。
她那么英姿飒爽,扛着枪,满脸的朝气!
此刻看着这些照片,魏雅丽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底直冲头顶,让她耳根发烫,心跳如雷。
她用力地几乎要捏碎手机般攥紧了它,指节绷得发白。
一个大胆,疯狂,且充满私心与危险的念头,在她混乱的脑海中逐渐成形。
或许……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可能拉近与他距离,打破那层坚冰的方式?
她想用自己以前在部队的苦,来告诉陈末,卧底的艰辛!
即便这方式如此逾越规则,如此……大胆开放。
她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眼中闪烁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光芒。
……
下午两点半,铁龙会商业街。
阳光有些偏斜,将建筑物的影子拉长,街道上人流比上午稍多,但属于铁龙会核心区域的那份无形压抑感依旧存在。
陈末站在魅影纹身店门口,已经来来回回踱了不下十圈。
他脚下的烟蒂多了好几个,烦躁几乎写在了脸上。
胸口未完成的狼头像在隐隐发烫,提醒着他必须完成这最后一步,这关乎着他真正进入卧底的完整性。
可是……他不敢进去。
昨天从皇朝夜总会出来,张薇薇发了多少条信息?
他一条都没回!
以张薇薇那火爆,直率,爱恨分明的性格,现在恐怕不止是生气,而是炸了。
他几乎能百分百确定,如果他此刻走进去,等待他的绝不会是温柔地继续纹身。
而是一场……狂风暴雨,甚至可能是血光之灾。
但,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纹身必须完成,他和张薇薇之间这笔糊涂账,也迟早要算。
更何况……他心里对她,并非全无感觉,那份愧疚也是实实在在的。
妈的……死就死吧!
陈末把心一横,将手中的烟蒂狠狠踩灭,深吸一口混杂着烟味和街道尘埃的空气,猛地转身,一把推开了纹身店的玻璃门!
风铃发出清脆却略显急促的响声。
店内光线明亮,消毒水混合着特殊颜料的味道扑面而来。
工作台整洁,器械摆放有序,但店里空无一人,安静得有些异常。
陈末的心提了起来,警惕地扫视四周。
就在他脚步踏入店内不到两秒!
一声饱含愤怒,委屈,恨意的尖叫,猛地从里间工作区爆发出来!
“陈末!!我操你大爷,我砍死你这个不要脸的王八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