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时分，里奥加耶戈斯临时政府大楼会议室。
丁四端坐在王座上，那张椅子还是从新西兰一路运过来的，椅背上的兽皮已经磨出了毛边，扶手处的金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暗沉的木纹。
他没有让人修补——在这座临时驻地，面子这件事得先往后放一放。
此时下方两排座椅分列左右。
左边以总理枯荣为首，依次坐着国师鬼先生、外交部长河野正雄、参谋部长山本权兵卫，再往后是几位蓬帝各部官员。
但有好几人面色都不太好——远途奔波加上水土不服，病了好几个。
右边坐的是刚到的阿根廷和美国代表团：阿根廷外交部长埃内斯托·博施，头发花白，面容清癯，带着一副金丝眼镜；陆军参谋玛丽亚·乌里布鲁，军人风范，坐姿笔挺；情报局副局长费利克斯·贝尼特斯，瘦削精干，手指不停地在桌面上轻轻叩着。
美国方面，外交部副部长威廉·亨特，五十出头，老白人贵族气质，表情温和；海军参谋查尔斯·德怀特·西格斯比，脸色阴沉，从进门起就没正眼看过对面的人。
两边人马互相打量着。
空气里飘着一种新刷油漆和旧木头混合的气味，窗外的海风从半开的缝隙里灌进来，把桌面上几张纸吹得微微翻动。
“本王的王宫略显简陋。”丁四靠在王座上，坐姿随意，语气轻柔，“各位远道而来，多多谅解。”
翻译急忙开口转译。
阿根廷外交部长博施听完，脸色一沉：“国王先生，这里是我国国土吧？何来贵国王宫之说？我们又怎么是远道而来呢？该是你们远道而来才对吧？”
“差矣，差矣！此言差矣！”枯荣苍老的声音响起来，慢悠悠的，“两国交战，占领即所得。我王说的有理。”
阿根廷陆军参谋乌里布鲁眉头一皱，强硬的语气从牙缝里挤出来：“我们双方不用在这拉扯。贵国无故侵略我国，是否要给一个说法？”
“说法？”丁四从王座上骤然起身，直勾勾地盯着他们，“今日既然碰面了，本王就要问问——你们为何杀害我亲弟弟？”
大厅里安静骤起。
“那可是本王唯一的亲弟弟啊！我们曾斩马头，跪苍天，歃血为誓，结为同姓兄弟！”丁四的声音越来越高，眼眶泛红，一滴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下来，“本王至今无子嗣，百年之后他就是蓬帝的王。贵国杀害我国继承人，难道不需要给我一个说法吗？”
左边蓬帝群臣适时的齐刷刷抬起衣袖擦了擦眼角。
流露感情最真切的是—外交部长河野正雄掏出手帕蒙布双方表示悲伤，参谋部长山本权兵卫低着头，轻声呜咽。
而右边阿根廷和美国代表呆愣当场，博施的嘴唇张了张，一时没说出话来。
亨特原本要端茶杯的手都僵住了。
“国王请息怒。”美国外交部副部长亨特赶紧站起来，语气温和，透着一种职业外交官的操守，“我相信阿根廷方面是不知情的。双方应该把此事互通交流，彻查到底。如果真是阿根廷所为，美国马上退出。”
丁四抬手拭去眼泪，缓缓坐回王座，声音还带着悲切：“国师，你来说说。”
鬼先生站起来，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得整整齐齐的电报纸，展开来，声音低沉：“二月初，我国继承人丁五亲王率领船队前往巴西采购名贵古木，重修宫殿，以报答王国亲亲之情。三月二十五日电报回复，完成采购，准备返航。四月三日电报反馈，即将沿阿根廷海岸海域航行。四月八日最后一封电报回复——有军舰拦截，强行登船并欲扣留。此后再无消息。直至四月二十八日，三名艰难逃回来的船员痛哭诉说，阿根廷军舰上的海军残忍杀害了我国继承人，并沉船大海。”
他顿了一下，沉重的继续说道：“我王痛哭三日，最终怀着悲伤下令发动了战争。五月十五日，进攻开始。”
阿根廷外交部长博施和陆军参谋乌里布鲁对视了一眼，情报副局长贝尼特斯脸上更是流露出难以置信神色。
美国代表那边，亨特眉头紧锁，西格斯比则把目光投向窗外，嘴唇抿成一条线。
“阿五！我的亲弟弟啊！你死得好惨啊！”丁四瘫倒在王座上，干嚎了一声，抬起头看着天花板，“本王定为你讨回公道！”
“国王。”阿根廷情报局副局长贝尼特斯站起来，弯腰行了一礼，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谨慎，“能不能给我们一些时间？我们一定会查出具体原因，给贵国一个交代。”
“是啊。”美国海军参谋西格斯比也站起来帮衬，语气也缓和了许多，“只要是军舰出港，肯定有记录。相信阿根廷政府会给贵国一个满意的交代。更不排除有别有用心之人利用此事，我建议我们三方组成调查组，尽快、全力查出原因。”
“国王请节哀。”博施也站了起来，深深鞠了一躬，“虽说目前不知道是谁做的，但既然在我国海域出事，我们也有一定责任。只是目前战争已造成双方巨大牺牲，应该先把战争停下来，等调查结果出来，再决定如何处理。可行？”
丁四沉默了几秒，然后一挥手：“好。别说本王没有仁慈之心——三天。你们只有三天时间。如果没有满意的答复，蓬帝王国和阿根廷必定不死不休。美国代表在这里做个见证。”
“国王，三天时间太短了，能不能……”贝尼特斯脸色为难地想争取一下。
美国外交部副部长亨特看到丁四的脸色正在变沉，急忙开口打断：“可以！美国愿意做见证。请国王下令，停止目前的一切军事行动吧。”
阿根廷外交部长博施转头看向亨特，只见亨特微微摇了摇头。
博施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丁四的脸色这才缓和下来，对着枯荣说道：“总理，马上安排电报至前线，停止一切——”
“国王！前线大捷！前线大捷！”
外面传来急促的喊声，把丁四的话打断了。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电报局长今村一郎小跑进来，手里举着一份电报纸，脸上压不住的兴奋。
“今村啊，快快说来。”丁四顾不得外人在场，喜笑颜开地直接询问。
“大王！刚才收到消息，厕门司令与朝鲜、菲律宾联军夹击阿美联军，除少数逃跑之外，阿美联军大部被歼或被俘虏。大捷啊！”
阿美代表面面相觑，翻译没有把这段话转译出来，他们只看到丁四和蓬帝群臣脸上突然绽开的笑容，以及今村一郎手舞足蹈的样子。
美国副部长亨特心里一沉，开口询问：“国王，发生了什么？”
丁四听完翻译，收敛了笑容，面色平静地对翻译点了点头。
翻译这才开口，把刚才今村一郎的话一字一句地译了过去。
阿根廷外交部长博施的脸色从疑惑变成愤怒，又从愤怒变成惶恐。
陆军参谋乌里布鲁攥紧了椅子扶手，指节泛白。
“砰！”
美国海军参谋西格斯比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
瓷片四溅，茶水在地板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污迹。
他站起来，张嘴咆哮，手指戳向丁四的方向。
丁四脸色难看，转头看向翻译。
翻译哆嗦着说：“大王，他说……他说给您面子喊您国王，不给面子您啥也不是。竟然敢杀害美国士兵，等死吧您。”
“哈哈……”丁四气极反笑，从王座上站起身来，声音反而压低了，“真有种啊。虽说两国交战不斩来使，但你胆敢侮辱本王，今日定要你走不出王宫。”
“息怒！息怒！”美国副部长亨特赶紧站起来，一手拉住西格斯比的胳膊，一边朝丁四连连鞠躬，“他弟弟就在前线内乌肯，就按照刚才的约定，三天。我们马上就走。”他用力把西格斯比往门口拽，阿根廷代表也脸色难看地站起来，跟着向外走去。
“法克！碧池！小矮子！死老头！面具男！大胖子……等死吧你们！”
门外仍然传来西格斯比暴怒的骂声，一句接一句，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