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壁的门开了。
没有毒箭。没有伏兵。甬道里干干净净,火把安静地烧着,像是什么人早就替他们点好了。
楚留香走在最前面。他的脚踩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回响。他走得慢,每走一步都在看,看火把的位置,看墙壁的痕迹,看脚下的石板。
“这条甬道有人每天打扫。”他说。
胡铁花一愣:“你怎么知道?”
“你看石缝。”楚留香指着脚下的石板缝隙,“缝里没有灰。但墙角有。说明有人只扫路中间,不扫两边。扫的人很匆忙,也很马虎。”
“这能说明什么?”
“说明海沟还有人。”楚留香停下脚步,“而且不少。”
甬道尽头是一扇铜门。铜门上刻满了名字。密密麻麻,层层叠叠。
胡铁花凑上去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这得死多少人?”
“三百四十七个。”沈三娘说。她的声音很平,但嘴唇是白的,“我数过。”
楚留香没有说话。他把铜门推开。
铜门后面,是一个巨大的石窟。
石窟很高。高得看不见顶。四面墙壁上全是格子,一层叠一层,像蜂巢。每个格子里放着一只木匣。有的木匣开着,里面是空的。有的封着铜锁,锁上落满了灰。
石窟正中有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壶茶。茶是凉的。杯子只有一个,杯口有灰。
很久没有人来过这里了。
胡铁花环顾四周:“这就是海沟的老巢?怎么一个人都没有?”
“有人。”楚留香说。他走到石桌前,用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下。指尖沾了一层薄灰,但灰尘底下,桌面是干净的。
“这张桌子被人擦过。但擦的人很急。他只擦了中间,没擦四周。”
沈三娘皱眉:“你是说刚才还有人在这里?”
楚留香没有回答。他走到墙壁前,看着那些格子。他的手停在其中一个上面。里面有一只木匣。匣子上没有锁。他打开匣子,里面是一把刀。很小的刀。刀柄上刻着一朵梅花。
“清风派的。”楚留香说,“这是清风派掌门人的随身短刀。被黑白双煞杀了之后,刀被带到了这里。”
他又打开旁边的匣子。里面是一串佛珠。另一只匣子里是一方砚台。再一只匣子里是一枚发簪。
“这些都是杀人留下的纪念品。”胡铁花说。
“不全是。”楚留香拿起那枚发簪,“这枚发簪是女人的。上面有血。但血已经干了很久。起码两年以上。”
沈三娘走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是我妹妹的。”
石窟里安静了。
楚留香把发簪放回匣子里,合上盖子。
“海沟把每一个杀手的战利品都收起来,存在这里。像藏书一样,分门别类。”他说,“这不是一个杀手组织。这是一个收藏馆。”
他转身看着整个石窟。三百四十七个格子,三百四十七个死人。
“无花用这些格子在控制人。”楚留香说,“每一个杀手都有一件杀人物品存在这里。等于把罪证交给了无花。谁不听话,无花就把这些东西送到官府,或者送到死者家属手里。”
沈三娘咬着牙:“所以沈千山那么怕他。”
“怕的不止沈千山。”楚留香说,“所有海沟的杀手都怕。他们替无花卖命,以为是为了钱。其实是为了保命。”
胡铁花握紧了拳头:“这个无花,死了都不让人安生。”
“他没死。”楚留香说。
他走到石窟最深处。那里有一面石壁,和外面的石门一模一样。石壁上刻着一条蛇。蛇的眼睛也是空的。
楚留香把沈千山的令牌嵌进去。石壁裂开。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台阶。往下走,越来越暗,越来越冷。空气中有一股潮湿的霉味。底下有水声。
胡铁花走在最后面,一手扶着墙,一手提着刀。
“老臭虫,这地方让我后脖子发凉。”
“那就对了。”楚留香说,“无花最喜欢这种地方。阴。冷。湿。他当年在少林寺,就住在地下禅房里。住了十年。”
台阶尽头是一间石室。
石室不大。四面墙壁上挂满了画。画的都是同一个人——无花自己。坐着的无花。站着的无花。微笑的无花。闭着眼睛的无花。
画上有一行字:“我即是佛。佛即是我。”
石室正中有一张石案。案上放着三样东西。一封信。一块玉。还有一样,是一面镜子。
镜子上落了灰。楚留香吹开灰尘。镜子里映出他的脸。
他愣住了。
镜子里的人,不是楚留香。是另一个人。光头。穿僧袍。眉目清秀。微笑着。
无花。
楚留香退了一步。他的手按上了剑柄。
胡铁花冲过来:“怎么了?”
“镜子。”楚留香说。
胡铁花凑过来看了一眼。镜子里映出的是他自己的脸。满脸胡子,一脸困惑。
“这不就是你吗?”胡铁花说,“怎么了?”
楚留香再看镜子。镜子里映出的,还是他自己。
他深吸一口气。他明白了。这面镜子有问题。但问题不在镜子上。在人心上。无花把镜子放在这里,就是让人看到自己最害怕的东西。
楚留香拿起那封信。
信封上没有字。他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只有一行字:
“你终于来了。我在你心里。”
楚留香把信纸翻过来。背面画着一幅图。图很简单。一条路。路的尽头是一座城。城的名字叫——
“长安。”
沈三娘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两个字。
“无花在长安?”
“不知道。”楚留香把信纸收好,“但这是他给我的邀请。”
他转向石室里的三人。胡铁花,沈三娘,阿七。阿七已经醒了,靠在墙上,脸色苍白,但眼神清明。
“我要回一趟总坛。”楚留香说,“海沟的杀手,不能就这样散了。散了之后,他们会流窜到江湖各处,变成散兵游勇。杀过人的杀手,放下刀还是杀手。”
胡铁花问:“你想怎么办?”
“我要给他们立规矩。”楚留香说,“从今以后,海沟这个名号不能用了。但这些人可以留下。我给他们三个选择。第一,回家种田。第二,去少林寺出家。第三,跟我走。”
“跟你走去哪?”
“去杀该杀的人。去保护该保护的人。”楚留香说,“但我有一个条件。他们杀的人,每一个都要有理由。每一条人命,都要过我的手。我说能杀,才能杀。”
沈三娘看着他。她的眼神很复杂。
“他们会听你的?”
“不听的就走。走的我不管。但留下的,就要守我的规矩。”
他走到石案前,把那面镜子拿起来。镜面朝下,扣在桌上。
“第一条规矩:不许滥杀。”
他把无花的那封信放在镜子上面。
“第二条规矩:不许欺弱。”
他走到石室门口。
“第三条规矩——”他的声音不高,但石室里的回音让每一个字都落得清清楚楚,“不许没有名字。每一个从这里走出去的人,都要有名有姓。有来处。有归处。”
胡铁花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老臭虫,你这哪里是立规矩。你这是在造一个江湖。”
“也许。”楚留香说,“但现在的江湖,没有规矩。恶人杀人,没人管。好人被杀,没人问。我要让所有人知道,杀人要偿命。好人有人护。”
他走出石室。台阶向上,越来越亮。
回到石窟的时候,楚留香愣住了。
石窟里站满了人。
黑衣人。三十多个。他们把石窟挤得满满当当,站得很整齐。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为首的那个人走上前来。他的袖子已经被撕开了,上面的蛇纹不见了。
“楚香帅。”他单膝跪下,双手举起一块令牌。铜制的。双头蛇。
楚留香接过令牌,看了看。令牌背面刻着一个字:“规。”
“这是沈千山的令牌。”那人说,“沈千山死了。海沟没有头了。但我们听说了你在阜阳做的事。你废了沈千山,但你没有杀他。你放了如花,但你没有追她。你烧了名单,但你没有烧我们。”
他抬起头。他的眼睛很亮。
“我们想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做。”
楚留香看着这个人。三十来岁。面容普通。但眼睛里有东西。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李归。”
“李归。归来的归?”
“对。我本名叫李狗剩。进了海沟之后,沈千山给我改了名。他说,杀手不需要名字。”
楚留香沉默了片刻。
“那你现在想叫什么?”
李归愣了一下。他显然没想到楚留香会问这个。
“我——”
“你可以叫回李狗剩。”楚留香说,“也可以叫李归。但你要想清楚,你从今天起,是你自己。不是谁的刀。”
李归看着他。他的嘴唇在抖。
然后他低下头。
“我想叫李归。”
楚留香把令牌翻过来,正面朝上。
“李归,”他说,“从今天起,海沟改名。”
石窟里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改叫什么?”李归问。
楚留香想了想。他看着铜门上三百四十七个名字。看着那些格子里封存的血和泪。
“叫——规矩堂。”
他把令牌交给李归。
“从今天起,规矩堂只做三件事。第一,替被冤杀的人翻案。第二,保护被追杀的人。第三,替武林清理门户。”
“清理门户?”
“对。”楚留香说,“那些该杀的人,我来定。但我一个人定不了那么多。你们替我盯着。盯到了,来告诉我。我查实了,你们动手。”
他扫了一眼石窟里所有的人。
“但有言在先。谁若假公济私,以规矩为名行恶,我楚留香第一个杀他。”
石窟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李归跪下了。三十多人,一个接一个跪下了。
“规矩堂,听楚香帅的。”
楚留香揉了揉鼻子。他转身看着胡铁花。
胡铁花在笑。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老臭虫,你这一手——比打打杀杀高明一百倍。”
楚留香没有笑。
“这只是开始。”他说,“无花才是最难对付的。他布局十年,不会就这么算了。他在长安等我。我去之前,要把这里的事了结。”
他走出石窟,站在山腰上。暮色四合。山下的阜阳城亮起了灯火。万家灯火。
远处,东边的天空已经全黑了。
长安在西边。在很远的西边。
但楚留香知道,他迟早要去。无花在那里。所有事情的答案,都在那里。
他揉了揉鼻子,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无花,你等着。”
远处,风从东边吹来。风里带着一股很淡的香气。郁金香的香气。
楚留香笑了。
“胡铁花,”他说,“去买酒。今晚喝个够。”
胡铁花咧嘴一笑。
“这才像句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