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俯身去看——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下面还有一行:
“若问前尘事,且向梦中寻。”
楚留香直起身,若有所思。
这两句诗,前一句是崔护的《题都城南庄》,说的是物是人非的感慨。后一句就有些奇怪了——“且向梦中寻”,意思是要他去梦里找答案?
他摇了摇头,正要离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琴声。
琴声是从庵堂后面传来的。
楚留香绕到庵堂后面,看见一棵巨大的老桃树下,摆着一张石桌,石桌上放着一张古琴。
琴有弦。
与桃花那张无弦的琴不同,这张琴七弦俱全,琴身漆黑发亮,上面刻着细密的云纹,一看就是一张名琴。
琴声是自己响的。
没有人弹奏,琴弦却在自行震动,发出低沉而幽远的声响。那声音像是在诉说一个古老的故事,又像是在呼唤一个久远的名字。
楚留香走到石桌前,伸手按住琴弦。
琴声戛然而止。
就在这一瞬间,他的脑海中忽然涌入了无数画面——
一个少年在桃花树下练剑,剑光如雪,花瓣纷飞。
一个少女坐在屋顶上,托着腮看月亮,月光洒在她的脸上,她的笑容比月光还温柔。
少年和少女手牵着手走在桃林里,少年的手心在出汗,少女的脸在发红。
然后画面突然变了。
火光,刀光,血光。
一个人倒在血泊中,眼睛睁得大大的,死不瞑目。
少女跪在那个人面前,泪流满面,她抬起头,看着少年,眼神里有恨、有痛、有说不出口的爱——
“是你杀了他!”
“不是!你听我解释——”
“我亲眼看见的!你的手上全是血,你的掌法——天风七式——这世上只有你会这门武功——”
“我没有!是有人陷害我——”
“走!你走!我再也不要见到你!”
少女转身跑进了桃林深处,少年的手伸出去,只抓住了一片花瓣。
一片被血染红的花瓣。
画面消失了。
楚留香猛地回过神来,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的手还按在琴弦上,琴弦冰冷刺骨,像是摸到了一块寒冰。
“这是……”他喃喃自语。
他忽然明白了那块牌位上的名字。
张洁洁。
那个少年是他自己,那个少女是……桃花?
不,不对。那张脸虽然模糊,但轮廓与桃花并不完全相同。桃花的脸更圆润一些,眼睛更亮一些,气质也更温婉一些。
那个少女,应该是——
“牌位上写的是‘先兄张洁洁’。”楚留香低声自语,“先兄,说明死的是一个男人。张洁洁是桃花的兄长。而那个死在我面前的——”
他闭上眼睛,努力回忆脑海中那个倒在血泊中的人。
那个人,与桃花有几分相似。
“所以,当年有人用天风七式杀了桃花的哥哥,而桃花误以为是我下的手。”
楚留香睁开眼睛,长出一口气。
原来如此。
原来桃花引他来此,不是为了害他,而是为了让他想起这段被他遗忘的往事。
可是——他为什么会忘记这件事?
楚留香仔细回想,发现自己对这段往事的记忆确实模糊不清。他只记得少年时曾在天风老人门下学艺,但天风老人死后他就离开了,之后的事情就像一团雾,怎么也看不清楚。
他伸手去摸自己的后脑勺,忽然摸到一道浅浅的疤痕。
这道疤痕他早就知道,但他一直以为是不小心磕碰留下的。现在想来,也许不是。
也许有人对他动了手脚。
也许有人用某种手法封住了他的一段记忆。
而那张无弦的琴,那段自行响起的琴声,就是解开封印的钥匙。
楚留香站在老桃树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把这件事查个水落石出。
不是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而是为了那个叫桃花的女子。
因为在那段模糊的记忆里,他看见了少女流泪的眼睛。
那双眼睛,和昨天桃林里桃花看他的眼神,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