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离松江府已三日。
楚留香这几日变得很懒。不是那种无所事事的懒,而是一种更深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慵懒。他每天睡到日上三竿才起,起来之后就在甲板上晒太阳,喝苏蓉蓉泡的茶,看胡铁花擦那把永远擦不完的刀。偶尔兴致来了,他会和姬冰雁下一盘棋——但总是在中盘就投子认输,然后笑着说“今天不在状态”,第二天再来。
“他怎么了?”胡铁花私下问苏蓉蓉,“是不是那个鼎还在他身上留了什么毛病?”
苏蓉蓉正在剥莲子,手指很巧,莲壳在她手中转一圈就裂开,露出雪白的莲子肉。她低着头,嘴角微微翘着。
“他没有毛病。他只是——”她想了想,“在休息。”
“休息?”胡铁花瞪大了眼睛,“楚留香?休息?”
在胡铁花的记忆里,楚留香是那种永远在动的人。不是在偷东西,就是在去偷东西的路上;不是在喝酒,就是在找酒喝的路上;不是在管闲事,就是在惹闲事的路上。他从来没有见过楚留香像现在这样——安安静静地坐着,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想,只是看着海面发呆。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胡铁花嘟囔着。
“以前他不知道自己会累。”苏蓉蓉把剥好的莲子放进碗里,声音很轻,“现在他知道了。”
胡铁花沉默了一会儿。他看了看船舱的方向——楚留香正躺在甲板的躺椅上,一本书盖在脸上,鼾声很轻,像是怕打扰了谁。
“也好。”胡铁花说,把大刀往肩上一扛,“让他歇歇。”
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苏蓉蓉一眼。
“苏姑娘。”
“嗯?”
“那碗莲子汤,给他留一碗。他醒来要喝的。”
苏蓉蓉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好。”
楚留香是被一阵香气弄醒的。
不是莲子的香气,是另一种更浓烈、更霸道、像是一整个花园在你面前炸开的香气。他掀开脸上的书,坐起身来。
海面上,有一艘船。
不,不是一艘。是三艘。三艘画舫并排而行,船身漆得金碧辉煌,船首雕着展翅的凤凰,船帆是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淡粉色丝绸做的,在风中鼓满了,像三朵盛开的花。画舫的甲板上站着十几个女子,穿着各色的衣裙,红的、紫的、碧的、鹅黄的——像是谁把一盒颜料打翻了,泼在了甲板上。
她们在唱歌。歌声软软的、糯糯的,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甜腻,像是刚出锅的桂花糕,咬一口,糖汁就从嘴角流下来。
胡铁花站在船舷边,下巴都快掉到甲板上了。
“楚留香!”他喊道,声音都变了调,“你看!你看那艘船!”
“我看到了。”楚留香走到他身边,双手抱胸,饶有兴致地看着那三艘画舫。
“那是什么船?哪家的船?怎么会有这么——”胡铁花咽了一口口水,“这么好看的船?”
“你没听说过?”楚留香笑了,“这是‘海上花’。”
“海上花?”
“金陵最有名的画舫。不,不是金陵——是整个江南最有名的画舫。船上的姑娘不是普通的歌伎,她们是‘花家’的人。花家的女子,每一个都是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达官贵人想见她们一面,要排三个月的队。”
胡铁花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三个月的队?”
“三个月。还不一定见得到。”楚留香看着那三艘画舫,目光变得有些奇怪——不是欣赏,不是好奇,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在路上看到了一朵很美的花,但他知道那朵花有毒。
“花家的船,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他说。
“为什么?”
“因为花家的船从来不走海路。她们走的是秦淮河、是运河、是太湖。海上的风浪太大,她们的画舫经不起。”
胡铁花愣了一下,然后也反应过来了。
“你是说——这船有问题?”
楚留香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那三艘画舫中间的那一艘上——那艘船的船头,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子。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衣裳——和楚留香的衣衫颜色一模一样。海风吹过来,她的衣袂飘飘,像是要飞起来。她的脸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面纱,看不清面容,但能看到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像是两颗被海水打磨了千万年的黑珍珠。
她在看着楚留香。
隔着三艘船的距离,隔着海面上蒸腾的水汽,隔着风与浪与光与影——她在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笑意,但不是那种甜腻的、讨好的笑,而是一种更深的、更锐利的、像是在说“我终于找到你了”的笑。
楚留香的手指在船舷上轻轻敲了一下。
“胡铁花,”他说,“去把姬冰雁叫来。”
“怎么了?”
“我们有客人了。”
花家的画舫靠过来的时候,楚留香才看清那艘船的全貌。
船身的金色不是漆——是金箔。真正的、一片一片贴上去的金箔。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是整艘船都在燃烧。船帆上的淡粉色不是丝绸——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织物,薄如蝉翼,却在风中纹丝不动。船头的凤凰雕工精美得令人窒息,每一根羽毛都刻得纤毫毕现,凤眼上嵌着两颗鸽血红宝石,在日光下像两团小小的火焰。
但比船更让人移不开眼睛的,是船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