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半,铁柱就把苏晴从被窝里捞了出来。苏晴还在做梦,梦到自己在海边,海浪声很大,大到把她吵醒了。睁开眼,铁柱的脸就在面前,胡子没刮,青色的胡茬,眼睛亮亮的。
“几点了?”苏晴的声音还带着睡意。
“七点半。再不起来,挂号要排到下午了。”铁柱已经把她的外套拿过来,搭在床尾。外套是他的,深蓝色的工装,领口磨得发白,袖口有洗不掉的油渍。
苏晴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鸟窝。化疗后她的头发长出来快一寸了,细细软软的,在晨光下几乎是透明的。她用手拢了拢,拢不住,手指插进去,又抽出来了。她没戴假发,也不戴帽子,光头就光头,她不在乎了。化疗的时候她在乎过,在乎得要死。护士每次推着化疗车进来,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怕疼,是怕丑。现在不怕了,丑也丑过了,美也美过了,丑和美之间那点差别,在生死面前不够看。
“你现在越来越不在乎形象了。”铁柱把外套递给她。
“化疗的时候什么丑样你都见过,我还装什么?”苏晴接过外套穿上,袖子长出一截,她把袖口卷了两道。“再说了,光头凉快。夏天不用吹风扇,冬天不用吹暖风。省电。”她从床上下来,光脚踩在地板上,地板凉,她缩了一下脚趾。
“拖鞋。”铁柱把拖鞋踢到她脚边。苏晴穿上,走向卫生间。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还行,有点白,但不像以前那么蜡黄了。嘴唇不干了,起皮少了。眼睛下面的青黑淡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她对着镜子笑了笑,又收住了。
两人出了门,打车去医院。铁柱坐在副驾驶,苏晴坐后面。车窗开着,风吹进来,把苏晴的短发吹得更乱了,她也不拢。出租车穿过江城的大街小巷,经过百货大楼,经过江城饭店,经过火车站。苏晴看着那些地方,想起第一次来江城的时候,她坐在长途大巴上,车窗外的风景和现在差不多,树是绿的,天是蓝的,人是多的。她那时候不知道江城有这么大,大到她走了好几年还没走完,大到她生病了还有地方去。
到了医院,铁柱去挂号,苏晴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走廊里的灯管嗡嗡响,一个老太太推着轮椅经过,轮椅上坐着一个老头,插着氧气管,眼睛闭着。老太太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时间。苏晴看着他们,想起自己的奶奶,一个人在老家,身体还行,就是腿不好,走不了远路。她想把奶奶接来江城,奶奶不肯,说“住不惯”。她没再劝了。
“挂好了。”铁柱走过来,手里拿着挂号单。他坐下来,苏晴靠在他肩上。走廊里的椅子是不锈钢的,凉,他的肩膀是热的。她靠着,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比走廊里的挂钟快,比她的心跳慢。
抽血,做ct。铁柱在外面等着,手里攥着苏晴的包,包带被他攥得皱巴巴的。他在走廊里走来走去,从这头走到那头,从那头走回这头。一个护士推着车经过,差点撞到他,看了他一眼,“先生,请您坐好。”铁柱坐下了,过了几秒,又站起来。他坐不住。
医生办公室的门开着。王医生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苏晴的检查报告,翻了好几页。他推了推眼镜,眼镜腿在镜片上划了一下。
“恢复得不错。”王医生把报告放在桌上。“肿瘤标志物正常,ct也没有发现新的病灶。各项指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白细胞也比上次高了,快接近正常值了。”
铁柱握着苏晴的手,手心全是汗。他把她的手握得太紧了,苏晴的手指被他挤在一起,有点疼,她没缩。
“那她算是好了吗?”铁柱的声音在抖。
“临床治愈。”王医生摘下眼镜,用眼镜腿指着报告上的数字。“但还要定期复查,每三个月一次,连续五年不复发才算彻底治愈。五年是一个坎,过了五年,复发的概率就很低了。五年内要定期复查,不能大意。”
“五年……”苏晴喃喃。五年,一千八百多天。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那一天,但她要活到那一天。
“五年很快的。”王医生笑了笑。“保持好心情,注意营养,适度锻炼。你现在恢复得不错,继续保持。饮食上少食多餐,不能吃硬的、辣的、油腻的。化疗后胃功能弱,要慢慢养。”
苏晴点头。“谢谢医生。”她站起来,铁柱也站起来。两人走出办公室,铁柱的手还握着她的手,手心还是湿的。
走出医院大门,阳光刺眼。苏晴眯起眼睛,从包里拿出墨镜戴上。她站在台阶上,深吸一口气。医院里的空气混着消毒水的涩味,外面的空气混着汽车尾气。都不好闻,但外面的空气是自由的空气。
铁柱站在她旁边,忽然笑了。笑得很开心,嘴角咧到耳朵根,露出白白的牙齿。他的笑不是慢慢展开的,是突然爆发的,像烟花升到空中炸开的那一瞬间。从皱眉到笑,中间没有过渡。他笑着笑着,眼眶红了,鼻头也红了。
“你笑什么?”苏晴看着他。
“高兴。”铁柱说。“我就说你不会死。你在手术室门口说‘我出得来’,你出来了。你在化疗室门口说‘我坚持’,你坚持了。你在检查室门口说‘我没事’,你没事了。你每次都说自己不会死,每次都对了。以后你还说,你说‘我不会死’,我就信。我信了,你就不会死。”
苏晴看着他,眼眶也红了。“医生说的是临床治愈,五年不复发才算彻底好。”
“五年就五年。”铁柱握着她的手。“五年后我们结婚。五年后你身体好了,我们办婚礼。请婉清当伴娘,请龙哥当证婚人。请工厂的工人,请工地的工人,请公司的人。请王大姐,请老刘,请老张头。请很多人,让大家都知道你好了。”
苏晴看着他,眼眶红成了兔子。“你还没求婚呢。”她的声音有点哑。
“我求过了。在你家,我跪在地上,拿着戒指,说‘苏晴,嫁给我’。你说‘好’。你说‘好’的时候,我听到了。你再说一遍。”
“不算,没戒指。”苏晴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擦不干净,眼泪越来越多。
“那我下次带戒指来。”铁柱帮她擦眼泪,手指粗,擦得有点重。
“铁柱,你别对我这么好。”苏晴把他的手推开。“我怕我还不起。我还不起你对我好的那些日子,还不清。你对我好的日子一天一天地过,我还一天一天地还,还了今天的还有明天的,还不完。”
“不用你还。”铁柱握住她的手。“你活着就行。你活着,就是还了。你活着,我每天看到你,你笑我高兴,你哭我心疼。你不吃饭我着急,你吃饭我安心。你活着,我就够了。”
出租车行驶在江城的大街上,苏晴靠在铁柱肩上,看着窗外的街景。树叶子黄了,风一吹往下落。一个小孩在路上跑,追着落叶,妈妈在后面喊“慢点”。苏晴看着那个小孩,笑了。
“铁柱,你说五年后我们会变成什么样?”苏晴把脸在铁柱肩上蹭了蹭。
“你变胖了,我变老了。”铁柱看着窗外。
“我才不会变胖。”苏晴打了他一下,打在他手臂上,不疼。“我要一直保持身材。我瘦了这么久,好不容易瘦下来的,不能胖回去。我要买新衣服,买小号的。小号的穿不进去,买中号的。中号的穿不进去,买大号的。大号的穿不进去,我就减肥。瘦到能穿进小号为止。”
“化疗瘦了那么多,不用减也瘦。”铁柱看着她,她的颧骨还是高的,眼窝还是深的。
苏晴沉默了一会儿。她在想,五年后铁柱几岁,她几岁。铁柱二十三,她三十。三十岁的女人和二十三岁的男人走在一起,别人会怎么看?会说“姐弟恋”,会说“女大三抱金砖”,会说“这女的有钱”。她不在乎别人怎么说,她在乎的是铁柱会不会在乎。铁柱不在乎,她也不在乎了。
“铁柱,如果五年内复发了怎么办?”她的声音很轻。
“不会。”
“万一呢?”
“没有万一。”
“你每次都这么说。”苏晴叹了口气。“不问了。问了你不高兴,我不高兴,咱俩都不高兴。不问了。”
出租车路过婚纱店,橱窗里模特穿着白色婚纱,拖尾很长,铺在地上。苏晴多看了一眼,铁柱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那个模特,看到了那件婚纱,看到了拖尾。
“等你好彻底了,我们去试婚纱。”铁柱说。
“你说的。”苏晴转头看着他。
“我说的。”铁柱看着她的眼睛。
晚上,苏晴一个人坐在阳台上。铁柱在厨房洗碗,收音机里放着那英的《梦一场》。那英的声音沙沙的,像砂纸,磨在心上。苏晴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挂在对面楼的楼顶。她想起王医生说的话——“五年不复发才算彻底治愈。”五年,一千八百多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有的人五年就死了,有的人五年活得像一辈子。她不知道自己五年内会不会死,她只知道五年内她要活着。活着看铁柱长胡子,活着看婉清的公司做大,活着看奶奶的身体好起来。
她不能死。她不能让铁柱等她五年。如果她活不到五年,铁柱怎么办?她想到了铁柱一个人吃饭的样子,一个人洗碗的样子,一个人睡觉的样子。她想到铁柱站在阳台上抽烟的样子,烟头在黑暗中一明一暗,他的背影很孤独。她想到铁柱哭的样子,不出声,眼泪往下掉。
“赵铁柱,你真是个傻子。”她在心里说。“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我对你不好,我对你凶,我给你脸色看。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要顶回去,你做每一件事我都要挑毛病。你做的饭我说咸了,你拖的地我说不干净,你买的衣服我说土。你从来不生气,你只会说‘那我下次注意’。你就是个傻子。”
她站起来,走回屋里。铁柱正在擦手,围裙还没解,粉色的,碎花的。他的手很湿,在围裙上蹭了两下。
“怎么了?”他看着她。
“没什么。”苏晴从后面抱住他,脸贴在他背上。他的背很宽,很暖。她的手扣在他腰上,手指在他腹肌上划了一下。他的腹肌绷紧了,又松了。
铁柱转过身,抱着她。他的手搭在她腰上,她的腰很细,比以前更细。他的手在她的腰上移了一下,把她的腰量了一下,比以前细了一圈。他没说话,把她抱得更紧了。
“苏晴,你别害怕。”铁柱的手在她的腰上停了。
“我不怕。”苏晴把脸埋在他胸口。“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你在前面挡着,棍子打不着我。你在旁边陪着,化疗疼不死我。你在我旁边,我就不怕。”
两人抱了很久。月光照在地板上,像一地的霜。苏晴闭着眼睛,听着铁柱的心跳。她在想——她不怕死,她怕铁柱哭。铁柱哭的时候不出声,眼泪从眼角滑下来,从鼻梁滑到下巴。她见过他哭,在医院走廊里,蹲在墙根,双手抱着头。她没看到他哭,她听到了。他的呼吸声不一样了,呼吸变了形状,是硬的,是碎的,是断的,是一根完整的线被扯成了很多段。
她不敢再想了。
“苏晴。”铁柱叫她。
“嗯。”她的脸闷在他胸口。
“你刚才在看婚纱。”
“嗯。”她的声音闷闷的。
“我想好了,婚纱要白色拖尾的,你以前说过喜欢拖尾。你说拖尾长一点好看,不长不短不好看。长一点,你走不动我帮你提着。你走前面,我跟后面。你走红毯,我拖婚纱。婚纱比你重,你拖你走,我拖婚纱走。”
苏晴笑了,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擦,任眼泪流,眼泪在她的脸上,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他的胸口湿了一小片。
“铁柱,你刚才说‘你走红毯,我拖婚纱’,你拖婚纱了,谁拖你?”她的声音又哭又笑。
“你不用拖我,我跟在后面。你走一步,我跟一步。你不走了,我停。你不走了,你累了,我背你。你穿婚纱,我穿西装,我背你。婚纱拖尾在地上拖,你的腿在我手臂上垂着。我背你走红毯。”
苏晴哭得更厉害了。她的眼泪把他的工装洇湿了一大片,她的手攥着他的衣服,攥得指节泛白。她的手指在他的背上掐出了几道印子。
“赵铁柱,你说话要算话。”
“算话。”铁柱说。他的手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
月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照在两个人的身上。苏晴的光头在月光下反着光,铁柱的光头也在反着光。两个光头挨在一起,像两颗鸡蛋,一大一小。铁柱的头顶上有颗痣,苏晴没摸到过,她闭着眼睛。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移出来,照在阳台上,照在厨房里,照在水槽上,照在沥水架上。碗碟还倒扣在那里,水滴从碗沿往下滴。铁柱忘了关水龙头,水在滴,滴答滴答的。苏晴听到了那个声音,铁柱也听到了。两个人都没去关。
苏晴闭上眼睛。她在想——五年后,她要穿白色拖尾婚纱,走红毯。铁柱跟在后面,拖着她的婚纱。她走不动了,他背她。他背着她走完红毯,走到台上,走到证婚人面前。证婚人问“你愿意吗?”她愿意。她愿意活着,愿意嫁给他,愿意每一天都在他旁边。她愿意。铁柱的手在她的背上停了。他的呼吸均匀,心跳平稳。他睡了。她还醒着。窗外的月光从这头移到了那头,从她的脸上移到了他的背上。两个人被月光照着,像两尊雕像。一尊是铁的,一尊是泥的。铁的不会碎,泥的也不会。泥的晒干了,比铁还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