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烈的血腥味儿顺着热风扑进后院,硬生生把大黑铁锅里那股子草药清香给盖了过去。
赵会长半截身子全泡在泥水里,那件暗红色的丝绸唐装被撕开一条大口子。布料边缘翻卷着,糊满暗紫色的血块。
他像条被扔上岸的鱼,大张着嘴倒抽冷气。胸腔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嘶嘶声。
张平安眼皮撩了一下,手里那两颗发红的核桃停在掌心。
他没急着起身,而是慢吞吞地把那个掉漆的白瓷茶缸搁在脚边的破木箱上。杯底磕碰木板,发出一声闷响。
“老鲍勃,水。”
站在锅边直愣神的老头哆嗦了一下,赶紧拿大铁勺撇去水面的白沫,舀起半碗金黄滚烫的符水端过来。
张平安接过粗瓷碗,一脚踢开赵会长捂着肩膀的手。
“喝了。别脏了我的院子。”
赵会长哪还顾得上烫,两只手发着抖捧住碗边,仰起脖子就往喉咙里倒。
浑浊的汁水顺着他下巴流进脖颈。刚咽下去没两秒,他猛地翻起白眼,喉结剧烈滚动,后背像触电一样死死弓了起来。
皮肉翻卷的伤口处冒出刺鼻的白烟。那些碎裂的毛细血管像活过来的蚯蚓,肉眼可见地往一起纠缠、结痂。
剧痛让他整张脸扭曲成了一团,冷汗顺着额角砸在青砖上,滴答作响。
“呼……大、大仙……”
赵会长瘫软在地,嘴唇哆嗦着挤出几个字,上下牙膛磕碰得咔咔响。
“喘匀了再说。”张平安重新窝回那张破藤椅上。藤条被压得“嘎吱”叫唤。他摸出核桃继续盘,指尖在硬壳上漫不经心地摩挲。
赵会长咽了口带血腥味的唾沫,眼眶憋得通红。
“纽约……纽约唐人街完了。那帮白人至上的疯子,他们看加州这边……咱们黄天的信徒站起来了,觉得受了刺激。”
他拿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掉。
“昨天半夜,几个光头党帮派联合起来,抄着棒球棍和汽油瓶,把曼哈顿唐人街十几条街铺子全给砸了!挂着黄天木牌的店,他们砸得最狠!”
院子里安静得只能听见木柴在锅底噼啪炸裂的声音。
赵会长的手指死死抠住地砖缝隙,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好几个护店的兄弟,腿骨被他们生生敲碎了。那帮畜生还放话……说东海岸绝对不允许出现一块黄色的头巾,今晚还要去烧关帝庙的牌匾!”
“咔嚓。”
张平安手里的核桃碎了。
几片细小的硬壳碎屑扎进掌心,他连看都没看,随手把碎渣掸落在道袍下摆上。
他嘴角挑起一抹冷笑,透着股东方人特有的阴损劲儿。
本来还在琢磨怎么把手伸过落基山脉,去东海岸探探路。这帮白皮猪倒好,自己把脖子洗干净送上门来了。
“大仙!这他妈能忍?!”
强尼光着膀子从前厅窜了进来。他胸口那道旧刀疤涨得通红,肩膀上还扛着那根大腿粗的实心橡木棍。
“我这就去地下室,把那挺m249机枪搬出来!带一百个弟兄去纽约,把那帮光头杂碎全给突突了!”
强尼一边嚷嚷,一边拿蒲扇大的巴掌把胸脯拍得砰砰响,唾沫星子乱飞。
“闭上你的臭嘴。显着你了是不是?”
张平安撩起眼皮瞥了他一眼。
“纽约那地方控枪严得要命。你扛着机枪跨州?还没下高速就得被FbI的直升机盯上。”
旁边刚跟进来的索尔律师赶紧推了推滑到鼻尖的金丝眼镜,连连点头。
“大仙说得对。纽约州那边的法律和加州不一样。咱们要是在那边大规模动用火器,五角大楼就有借口介入了。咱们现在的政治保护伞伸不到东海岸。”
索尔掏出指甲锉,有些心虚地看了眼赵会长惨白的脸。
张平安站起身,道袍在加州干热的风里猎猎作响。他走到赵会长跟前,居高临下地盯着这个瑟瑟发抖的华裔中年人。
“老祖宗留下的规矩,在别人的地盘上立足,靠的不是讲道理,是刀子见红。”
张平安从袖口里摸出一块巴掌大的青木牌子。牌子上歪歪扭扭地刻着一个古篆体的“龙”字,边缘还带着火烧过的焦痕。
“啪”的一声,木牌被扔在赵会长的脚边。
赵会长愣住了,呆呆地看着地上的牌子。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黄天的青龙渠帅。”
张平安的声音不大,但震得赵会长耳朵嗡嗡直响。
“去加州的难民营和码头挑人。挑五百个喝过符水、受过洗礼的华裔壮汉。枪一把都不许带。让兄弟们去唐人街的老铁匠铺,打五百把苗刀和齐眉棍带上。”
赵会长猛地抬起头,嘴唇发颤,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张平安微微前倾身子,眼神冷得像结了冰的刀刃。
“听不懂?对付这帮只会仗着枪械欺软怕硬的蛮夷,用老祖宗的冷兵器敲碎他们的骨头,才最能让他们长记性。”
“今晚之前,带人包机飞纽约。”
张平安转身往回走,脚下的黑布鞋踩在青砖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告诉他们,谁敢砸大汉的庙,就让他拿命来填。”
赵会长一把抓起地上的青木牌,眼里的恐惧慢慢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血丝。
他重重地把头磕在青砖上,泥水溅了半脸。
“领法旨!”
……
当天深夜,纽约曼哈顿,唐人街。
初秋的冷风顺着高楼缝隙灌进老旧的街道,卷起一地花花绿绿的传单。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劣质汽油味,夹杂着中药铺被打砸后漏出来的苦涩药渣味。
一家挂着“百年老陈记”木牌的中餐馆门前。
满地都是碎玻璃渣子,在路灯下泛着惨白的光。
“哈哈哈!砸!给我狠狠地砸!”
一个光头白人壮汉手里拎着根棒球棍,胳膊上纹着个扭曲的纳粹万字符。他一棍子抡在中餐馆仅剩的半扇玻璃门上。
玻璃应声炸裂,碎屑溅得到处都是。
旁边十几个穿着皮夹克、满身酒气的小混混跟着哄堂大笑。有人往破纸箱上浇汽油,有人拿脚死命踹着旁边商铺卷帘门,弄出震耳欲聋的哐当声。
远处的几个街口,停着几辆闪着警灯的巡逻车。但里面的纽约警察连车窗都没摇下来,就那么冷眼旁观着,甚至有人在车里点起了烟。
“嘿,黄皮猴子们!平时不是很能藏吗?”
光头壮汉从兜里摸出个防风打火机,拇指一拨,“叮”的一声窜起蓝色火苗。
他把火机凑近浇满汽油的破纸箱,歪着嘴朝漆黑的巷子里叫骂。
“听说你们加州搞了个什么狗屁东方神仙?还挂黄牌子?老子今天就把你们这破庙连牌子一起烧成灰!”
火苗离汽油只剩不到一寸的距离。
“嗒、嗒、嗒。”
一阵奇怪的声音从街道尽头传了过来。
不是脚步声。
那是硬质木棍整齐划一地杵在柏油路面上的声音,夹杂着刀刃出鞘时金属摩擦的细微清响。
冷风突然大了,吹得地上的传单满天乱飞。
光头壮汉手里的打火机晃了晃,他下意识地停下动作,皱着眉头往街道那头看去。
没路灯的阴影里,黑压压地走出了一片人。
五百个穿着黑背心、胳膊上缠着黄色粗布条的壮汉,像一面密不透风的墙,把整条唐人街的入口堵得死死的。
他们手里没拿枪。
前排的人双手握着一米多长的苗刀,刀身在黯淡的月光下折射出森冷的寒意。后排的人扛着齐眉高的实心木棍,棍头包着铁皮。
整条街瞬间死寂,只剩下风卷过空易拉罐的滚动声。
光头壮汉喉结滚了一下,防风打火机差点烫到手指。他强撑着往前迈了半步,把棒球棍往肩膀上一扛。
“妈的,拿几把破刀吓唬谁呢?拍电影啊?信不信老子……”
“关门。”
带头的华裔男人根本没理他。他肩膀上缠着带血的绷带,单手拎着一把厚背砍刀,声音沙哑得像生锈的砂纸。
身后的几个壮汉立刻散开,把街角那几辆警车的退路堵住,顺手拉下了旁边铺子的金属卷帘门。
赵会长慢慢举起手里的砍刀,刀尖直直指着那个光头壮汉的鼻子。他眼底爬满红血丝,嘴角咧出一个残忍的弧度。
“大贤良师说了,今晚,咱们按老祖宗的规矩办事。”
赵会长啐了一口带血沫的唾沫。
“留活口,但别留一根完整的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