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克萨斯州,美墨边境的荒漠边缘。
太阳像个白炽灯泡,悬在半空,把地皮烤得开裂。
一阵热风卷起沙土,打在路边破烂的广告牌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一个被遗弃的房车营地里。
周围杂草丛生,几个生锈的油桶倒在地上。
苍蝇嗡嗡地绕着满地的空酒瓶子乱飞,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廉价威士忌混着呕吐物的酸臭味,熏得人眼睛发酸。
“哐当。”
一辆黑色雪佛兰萨博班在房车前停稳,轮胎碾碎了地上的几个空酒瓶。
车门推开,两个穿着黑西装、戴着墨镜的男人走了下来。
他们嫌弃地扇了扇鼻子前面的热空气,皮鞋踩在泥地里,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
带头的那个黑西装走到一辆门板都快掉下来的破房车前。
没敲门,直接抬起一脚,“砰”地踹在门上。
门锁本就是坏的,直接弹开,撞在内墙上。
车里昏暗闷热,像个蒸笼。
詹姆斯像一滩烂泥一样,四仰八叉地躺在散发着霉味的破沙发上。
他胡子拉碴,头发油得打结。
身上那件曾经代表着荣誉的陆战队体能t恤,早就看不出本来的颜色,领口还沾着一块干涸的酱汁。
“谁他妈让你进来的?”
詹姆斯眼皮都没抬,沙哑的嗓音里透着一股宿醉的疲惫。
他右手下意识地摸向沙发垫子底下,手指刚碰到那把m1911的冰冷握把。
“别动!手拿出来!”
后面的黑西装立刻拔出腰间的格洛克手枪,枪口死死对准詹姆斯的脑袋。
手指搭在扳机上,关节泛白。
带头的黑西装摆了摆手,示意同伴把枪放下。
他走上前,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
“詹姆斯少校。”
黑西装的声音冷冰冰的,带着公事公办的傲慢。
他扬起手,把纸袋狠狠砸在詹姆斯的脸上。
“别装死了。cIA的活儿。”
“啪”的一声闷响。
纸袋砸在鼻梁上,有点疼。
詹姆斯被砸得偏了偏头。
他没动怒,只是慢慢睁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眼神空洞,像两口枯井。
他没去拿那个纸袋,而是伸手摸到茶几上那半瓶剩下的威士忌。
拧开盖子,仰起脖子,咕咚咕咚灌了两口。
辛辣的液体顺着食道烧下去,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你们找错人了。”
詹姆斯把酒瓶磕在桌子上,打了个充满酒精味的酒嗝。
“老子五年前就退役了。现在是个连狗都不如的废人,你们去找那些新兵蛋子吧。”
他闭上眼,脑子里又开始嗡嗡作响。
就像无数只苍蝇在里面飞。
“轰!”
一声剧烈的爆炸声突然在他耳边炸响,震得他耳膜生疼。
幻觉又来了。
漫天的黄沙,残缺的肢体。
战友那张被弹片削掉一半的脸,血肉模糊地怼在他眼前,张着嘴惨叫。
“救我……队长……救我!”
詹姆斯痛苦地闷哼一声。
他双手死死抱住脑袋,指甲抠进头皮里,浑身像筛糠一样剧烈颤抖起来。
冷汗顺着额头大颗大颗往下滚,砸在脏兮兮的沙发罩上。
带头的黑西装冷眼看着他在沙发上抽搐。
他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捂住鼻子,挡住那股难闻的酸臭味。
“严重的战后心理创伤,ptSd。每天只能靠酒精和安眠药续命。”
黑西装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以为躲在这片荒漠里,就能逃掉那些鬼魂吗?”
他踢了一脚地上的空酒瓶。
“打开看看吧,少校。这是一笔你没法拒绝的买卖。”
詹姆斯喘着粗气,死死咬着牙,强压下脑子里的尖叫声。
他伸出满是老茧、还在发抖的手,撕开了那个牛皮纸袋。
几张高清照片滑了出来。
照片上,是个穿着青色道袍的东方男人。
有的在阳台上喝茶,有的在街头负手而立。
看起来瘦弱,甚至有点文弱。
“洛杉矶东区,太平教会,张平安。”
黑西装指了指照片。
“一个装神弄鬼的邪教头子。他现在是华盛顿的眼中钉。”
他又从公文包里拿出另一个黑色的皮箱,放在茶几上。
“咔哒”两声,推开锁扣。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沓沓崭新的百元美钞,散发着诱人的油墨味。
“这里是一百万美金的现金,定金。”
黑西装看着詹姆斯的眼睛。
“事成之后,还有三百万。外加……”
他顿了一下,抛出了真正的杀手锏。
“cIA会安排你去瑞士最顶尖的精神康复中心,接受军方最高级别的脑神经干预治疗。彻底清除你脑子里的那些垃圾幻觉。”
詹姆斯的目光从美钞上移开,死死盯着黑西装。
胸口剧烈起伏。
一百万他不在乎,但他太想睡个好觉了。
五年了,他只要一闭上眼,就是满地的残肢断臂,就是战友绝望的哀嚎。
他太累了,累得恨不得立刻给自己脑门上来一枪。
“一个邪教头子?”
詹姆斯声音沙哑,盯着照片上张平安的脸。
“如果他只是个神棍,你们cIA随便派个特工就能捏死他,用得着大老远跑来找我这个废人?”
黑西装脸色稍微变了一下,有些不自然。
他清了清嗓子。
“目标身边随时跟着几百个极其狂热的信徒。他们装备了制式自动步枪,而且……”
他犹豫了一下。
“根据情报,这些信徒力量大得惊人,近身格斗几乎没有胜算。目标本人,也极度危险。”
“所以,需要远距离狙杀。”
詹姆斯冷笑一声,把照片扔在桌子上。
他太熟悉这帮政客和特工的套路了。
让他去当这把见不得光的刀。
“少校,干不干?”黑西装催促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
詹姆斯没说话。
他从沙发底下拖出一个满是灰尘的长条形金属箱。
黑西装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手又摸向了腰间。
詹姆斯没理他,熟练地拨开金属箱的密码锁。
“咔哒。”
箱盖弹开。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把黑色的tAc-50重型狙击步枪。
枪身保养得极好,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散发着淡淡的枪油味。
詹姆斯粗糙的手指抚过冰冷的枪管。
就像在抚摸情人的肌肤。
原本因为ptSd而发抖的双手,在握住枪托的那一瞬间,奇迹般地稳住了。
眼神里的空洞和迷茫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属于海豹突击队王牌狙击手的那种冷酷和专注,像一头苏醒的孤狼。
“把目标的位置、作息规律、还有风速地形图,全给我。”
詹姆斯咔嚓一声推弹上膛,退掉一颗黄橙橙的子弹,接在手里。
“三天。等我的好消息吧。”
……
三天后,洛杉矶东区。
夜幕像一块巨大的黑布,沉甸甸地压在这片贫民窟上空。
连颗星星都看不见。
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在风中摇晃,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距离太平教堂八百米外。
有一座废弃了几十年的老水塔,锈迹斑斑,爬满了枯死的藤蔓。
水塔顶部。
詹姆斯穿着一身黑色的夜行服,趴在冰冷的铁皮上。
夜风带着海水的咸腥味和城市下水道的酸臭味,吹过他的脸颊。
他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已经在这里潜伏了整整五个小时。
tAc-50狙击步枪架在身前,黑洞洞的枪口直指八百米外的教堂二楼阳台。
高倍夜视瞄准镜里,一切都呈现出诡异的荧绿色。
教堂外面,几百个头绑黄巾的壮汉在来回巡逻。
步枪的红外线射线在黑暗中扫来扫去。
防守极其严密,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但对于詹姆斯来说,这都是摆设。
他在等一个机会,一个目标暴露在阳台上的机会。
“呼——”
一阵冷风吹过,水塔的铁皮发出“嘎吱”一声轻响。
詹姆斯的呼吸变得极其平缓,心跳压到了最低。
他的右眼死死贴在瞄准镜上,手指轻轻搭在扳机边缘。
突然。
瞄准镜里的荧绿色画面中,出现了一个人影。
教堂二楼的阳台门被人推开了。
张平安穿着那身宽大的道袍,端着个白瓷茶缸,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他靠在生锈的铁栏杆上,低头看着楼下。
目标出现。
詹姆斯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轻轻转动瞄准镜的旋钮,微调焦距。
十字准星,死死锁定了张平安那没有任何防备的眉心。
“再见了,神棍。”
詹姆斯在心里默念。
他深吸一口气,闭气。
食指缓缓压向扳机。
“去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