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到她无法想象。
长到她连一个合适的画面都拼不出来。
她不敢想师尊一个人坐在亭子里喝茶的样子。
不敢想师尊每天早上走到听雪阁门口又折回去的样子。
不敢想师尊晚上一个人躺在那么大一张床上的样子。
那张床她躺过，知道一个人躺在上面有多空。
她不知道一路要经历什么。
那个地方她从来没去过。
梦里她看不清路，看不清人，看不清那张脸。
只知道很远，危险，一定要去。
心中的想法越来越强烈。
每过一天，那个声音就响一次。
在她吃饭的时候响，在她练功的时候响，在她看着师尊发呆的时候响。
她知道这件事情很荒谬。
荒谬到她甚至觉得自己有病。
她一个金丹后期的修士，要为一个很荒谬的想法，独自踏上十年的未知之路。
凭一个梦。
凭一个声音。
凭心里那个她说不出道理的直觉。
她甚至没法跟任何人解释。
她甚至没法跟师尊解释。
如果她跟师尊说“我做了个梦，梦里有个声音叫我名字，所以我要走”，师尊会怎么想。
可她骗不了自己。
那个声音太真了。
真到她从梦里惊醒的时候，后背全是汗。
真到她闭眼就能看见那两个人牵着一个小姑娘站在光里。
真到她胸口发闷，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但这个梦做得太离奇了。
离奇到她不禁怀疑
这是上天的指示吗？
是这个世界在叫她吗？
她看过那么多修仙小说，知道有些主角会被天命推着走。
有些路不是自己想走，是不得不走。
可那是小说。
现在是她自己。
她需要好好想一想。
如果是真的决定要去了，那她该做好充足的准备。
银两。
丹药。
符纸。
地图。
她得想好路线。
得想好路上怎么活下去。
得想好怎么避开危险。
也得告知眼前之人。
当面别离她会不舍。
她会舍不得。
她怕自己看到师尊的眼睛就说不出口。
她怕自己抱一下师尊就迈不动腿。
所以她至少……至少要留一个纸条。
告诉纪时烟她要去做什么。
告诉她她会回来。
让她别担心。
哪怕只是一张纸条。
哪怕只有几句话。
时间又过了两个时辰。
纪时烟已经收拾好了。
她今日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袍，袖口收得利落，
头发半挽，腰间的令牌换成了宗务殿的通行令。
这几日不仅有他们去接任务，其他弟子也接了不少，七七八八都已经弄完了。
她得去宗务殿看看新一批任务的发放情况，再看看魔族那边有没有新的变动。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纪沐禾就坐在床边看着她。
她看着师尊系腰带，看着师尊把令牌挂好，看着师尊最后理了理衣领。
师尊的动作从来都是这样，不紧不慢，每一个动作都到位。
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她可以看很久。
十年的话，她会错过多少个这样的早晨。
纪沐禾也洗漱完成了。
她穿了一件浅青色的短袄，头发自己扎了个低马尾，扎得不太整齐，但也能见人。
她站在听雪阁门口，看着纪时烟收拾好一切，朝门口走来。
纪时烟正准备推门出去的时候，突然被纪沐禾叫住了。
“阿烟……”
那声叫得很轻。
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
纪时烟停住了脚步。
她转身，走回纪沐禾身边，微微低头看她：
“嗯？”
她问得很自然，以为纪沐禾又忘了什么事。
或者又想撒娇。
或者又想让她多留一会儿。
纪沐禾紧紧抱住了她。
她往前迈了一步，两只手臂从纪时烟腰侧绕过去，交叠在她后腰上。
她把脸埋进纪时烟胸口，贴着她外袍上冰凉的布料，
隔着布料能感觉到她里衣下面温热的皮肤。
她抱了很久。
久到纪时烟的手自然而然地抬起来，落在她后背上，又自然而然地下滑，圈住她的腰。
久到窗外的雪光从东边移到西边。
久到纪时烟开始觉得这个拥抱和往常不太一样。
往常纪沐禾抱她，要么是撒娇的那种，整个人挂上来，嘴里还哼哼唧唧的；
要么是赖床的那种，抱住了就不撒手，非要她再哄一会儿。
可今天这个拥抱很安静。
安静得像是在记什么。
纪时烟没有催她。
她只是微微低下头，把下巴抵在纪沐禾发顶上，轻轻蹭了一下。
纪时烟有些不明所以。
她只当是纪沐禾和往常一样，想和她撒撒娇。
毕竟这孩子最近黏她黏得厉害。
吃饭要坐在她旁边。
练功要她在场。
写手札也要她在同一间屋子里。
她大概只是不想让她走。
纪时烟心里这么想着，便抬手在她后背上拍了拍，力道很轻。
但她心中莫名泛起了一丝不安的感觉。
那感觉很淡。
像一根极细的线，从她心口轻轻拉了一下。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只有一瞬。
很快就被纪沐禾的声音掩盖住了。
“师尊记得想我~”
纪沐禾的声音从她胸口传出来，闷闷的，但尾音上扬，带着笑。
“还有我爱你。
纪、时、烟。”
她把那三个字咬得很重。
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像在念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说完，她松开一只手，踮起脚，在纪时烟脸上亲了一下。
亲在左脸颊。
很轻。
很软。
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
纪时烟突然被叫大名，有些懵。
纪沐禾很少叫她全名。
平时叫师尊，私底下叫阿烟。
叫全名的时候，通常是在很正经的场合。
或者是在床上。
可现在是早晨。
她刚要去宗务殿。
所以这声“纪时烟”让她心里那根细线又轻轻拉了一下。
但她没有多想。
她低下头，在纪沐禾另一侧脸颊上轻轻回吻了一下。
那吻很轻，只是碰了碰。
“我也爱你。”她说。
纪沐禾松开了手。
她退后半步，仰头看着纪时烟，脸上全是笑。
那笑很自然。
和往常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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