闷不死人，却能让人窒息。
她觉得自己像被关在一个透明的罩子里，明明什么都能看见，却什么都触不到。
那层纱不厚，可就是不肯退去。
纪沐禾不知道为什么，特别想上前寻看。
那种冲动来得毫无道理，像有人在她心里点了一把小火，烧得她坐不住。
她想看清那两个女人的脸。
她想看清那个小姑娘的模样。
她想走到她们跟前，哪怕只是近一步，再近一步。
她迈开步子往前走。
走了几步，距离没有变。
她又走了几步，还是没变。
她开始跑。
跑得很快。
风从她耳边刮过去，可她脚下像踩在一台永远在往后退的跑步机上，
不管她跑多快，前面那三个人都还是那么远。
她咬着牙跑，额头沁出汗来。
可那点距离像被谁钉死了，一分一毫都不肯缩短。
前面那两个女人站在小姑娘的旁边，一人牵着一只手。
左边那个握着小姑娘的右手，右边那个握着左手。
小姑娘站在她们之间，被两只手牵着，欢跳着。
她跳得很开心，两条小短腿一蹦一蹦的，两个小揪揪跟着上下晃。
她嘴里像是说着什么，可纪沐禾听不见声音。
她只能看见小姑娘的嘴一开一合，笑得眼睛弯弯的。
那笑容很亮，亮得让纪沐禾心里发酸。她不知道自己在酸什么。
她连她们是谁都不知道。
可她就是想走近。
哪怕一步。
一步就好。
纪沐禾依然往前走着，想尝试有没有别的途径。
她换了个方向跑，想从侧面绕过去。
可侧面也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她又换了个方向，还是空的。
她像被困在一个以那三个人为圆心、以看不见的距离为半径的圆圈里，怎么走都出不去。
她停下来，喘着气，看着前面。
那三个人还在光里。
小姑娘还在跳。
两个女人还在牵着她。
画面安静得像一幅画。
然后那画面开始隐去。
先是边缘，像被水浸湿的纸，一点点往里化。
然后是小姑娘的脚，然后是那两个女人的手，然后是小姑娘的笑。
一点一点地淡下去，淡成一片白。
她的身体突然迎来一个失重感。
像从很高的地方被人推了下去。
脚下空了，整个人往下坠。
风从下往上灌，灌得她衣摆翻飞。
她想喊，可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她只能往下落。
落得很急，很重。
然后“砰”的一声，她重重地坠落到了地面上。
地面上尘土飞扬，黄褐色的灰腾起来，把她整个人罩住。
那冲击力很大，如果是在现实里，她的骨头大概已经碎了。
可这是梦。
梦没有痛觉。
她只有一点被震麻的感觉，从脚底传到膝盖，又从膝盖传到腰。
她拍了拍身上的灰，站了起来。
灰很大，呛得她咳了两声。
可咳出来的气也是干的，没有声音。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上全是灰。
她拍了拍，灰飞起来，又落回去。
然后她发现，眼前的景象像是被红纱给遮住了。
通红，却又模糊。
像有人在她眼睛前面蒙了一块红布，那块红布还很薄，
薄到能看见后面的东西，可看什么都不真切。
前方黑烟弥漫，滚滚地往上翻，像是刚烧过一场大火。
烟底下，是一片一片的暗红。
那些暗红积在地上，一滩一滩的，有的深有的浅。
是血。
血泊当场。
她认得那种颜色。
她在金河村见过。
在拍卖场后巷见过。
可这里的血比她见过的多得多。
多得像是有人把一整条河的血都泼在了这片地上。
纪沐禾眼睁睁地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个倒下。
她看不清那些人的脸，只能看见他们的身影。
有穿长衫的，有穿短打的，有高的，有矮的。
他们从黑烟里走出来，走了几步，然后就倒了。
倒下去的时候没有声音。
像被人抽掉了骨头，软软地塌在地上。
她奔跑上前，想要去扶，想要去喊。
可她跑了几步就发现，跟上一个场景一样。
无论她怎么跑，怎么走，她都到达不了眼前之地。
永远是那样的距离。
那些人倒下去的地方，和她之间，隔着一段永远走不完的路。
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告诉她，她一定要前往那个地方。
一定要看清眼前是什么。
一定要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声音很急，很沉，像是从她自己的骨头里长出来的。
她继续向前奔跑。
跑得比方才还快。
脚下的土被踩得飞起来，又落回去。
可那距离始终不变。
她跑了很久，跑得喘不上气。
可前面那些人还在倒。
一个接一个。
像一排被风吹倒的麦子。
然后，天空像是下了一场暴雨。
雨滴砸下来，很大，很重。
每一滴都像一颗小石子，砸在她肩膀上、背上、头上。
她缩了缩脖子，可雨没有停。
雨越下越密，越下越急。
那些雨滴砸在她周围的地上，溅起泥点。泥点落在她裤腿上，沉甸甸的。
每倒下一个人，从天上就会坠落一缕红纱。
那红纱很轻，飘得很慢，像一片被风吹落的红叶。
它从很高的地方落下来，落在那些倒下去的人身上。
一个人，一缕纱。
两个人，两缕纱。
三个人，三缕纱。
慢慢地，红纱漫步覆盖了眼前的景象。
地上的红纱越积越多，一层叠着一层。
那些人的身影被红纱盖住，慢慢看不见了。
只剩下红纱。
满眼的红纱。
渐渐地，土地变得泥泞。
红纱也变得湿润，可能是淋了雨的原因。
那些红纱吸饱了水，变得沉甸甸的，贴在泥地上。
红色更深了。
深得像化不开的朱砂。
眼前的红纱更加赤红。
赤红得刺眼。
纪沐禾周身的环境通红而又鲜艳得刺眼。
她站在那片赤红里，觉得自己像被泡在一缸红染料里。
她还在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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