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时烟仍站在原处,目光比方才更沉了些。
她只淡淡道了一句:
“来了。”
那声音不重,却像一颗石子落进众人心里,把所有的松懒都击碎。
众人几乎同时动起来。
萧凌抬手一抽,缠在腰间的那柄软剑“长风”便无声弹出。
剑身又细又长,在她手中绷成一道银线,剑光极淡,几乎融进夜色。
她握剑的姿势极稳,手腕微沉,剑尖朝下。
叶欢从短靴两侧各摸出一柄弯月形短刀。
刀身极薄,在月光下泛着浅浅的暖金,像两块被磨得极亮的月牙。
她将两刀在掌中一转,反握住了,身子微微压低。
纪沐禾把平安往地上一放,右手往腰间一探。
指尖碰到玉笔笔杆,凉意极熟。
她将那支通体莹白的玉笔抽出,心念一动,玉笔便在她手中无声拉长,
化作一柄修长的千机剑。
剑身莹白,剑锋处有一层极淡的墨色波纹缓缓流转。
她将剑握在手中,手心出了一层薄汗,可手指却抓得极稳。
她的目光一直锁着河面。那是她头一回真真正正拿着千机,站在敌人可能出现的夜里。
以前都是在院子里练。
对着树,对着铃铛。
可今夜,对面不是铃铛。
纪时烟没有拔剑。
她只将右手从袖中缓缓抬起。
修长的手指并拢,掌心朝下。
指尖凝起一层极淡的冰蓝色灵光,像一小片月晕落在了她的手心。
她不需要把剑拔出来。
光是这一只手,便足以让半条河都安静。
平安的变化是最先被注意到的。
它从小被当成只普通白狐狸养着。
毛白,尾粗,眼睛冰蓝,平日除了比别的狐狸干净些、聪明些,看不出什么异样。
可此刻它不一样了。
它先是从纪沐禾怀里跳下来,四爪落地,极轻。
然后它的尾巴蓬了起来。
那尾巴原本就大,一蓬起来,竟像个白色的球,把半个身子都遮住了。
紧接着,它背上的毛也一根一根竖起来,从头到尾。
它的耳朵向后压,压得很低。
眼里的冰蓝色比平时浓了不止一倍,像两粒被冻住的小灯泡。
它喉间发出一声极低的呜鸣。
那声音又细又沉,像从很远的胸腔里挤出来的。
它一步,两步,走到了纪沐禾前面。
只几步,便停下了。
它把身子压得很低,四肢微屈,像随时要弹出去。
可它没有变成三尾
它仍是那只不大的白狐狸。
只不过浑身的毛全炸开了,看上去大了一圈。
像一团会动的雪,被风吹得要散,又偏不肯散。
纪沐禾看着它。
她知道平安在护她。
她与平安之间有灵契。
那种感知很淡,平时没什么感觉。
可此刻她能觉出来。
平安心口那点细细的、急急的跳。
不是怕。
是护。
它挡在她前面,拿自己那点小小的身子和炸得乱七八糟的毛去挡她。
纪沐禾心里忽然一酸。
她伸手,极轻地按了一下平安的头顶。
平安没回头,只把尾巴朝她那边摆了摆。
那哭声忽然停了。
夜一下子静下来。
静得能听见远处田里的虫鸣,能听见风穿过老槐树的枝叶。
可这静比哭声更让人发怵。
所有人都知道,那东西要出来了。
叶欢握着短刀的手指微微收紧,刀身在她掌心里轻轻一颤。
萧凌的软剑无声地又伸长了几分,剑尖直指河面。
纪沐禾把千机剑横在身前,掌心发烫,可握剑的手却一点没抖。
她身后是师尊的呼吸,身前是平安炸开的背。
河边那层雾,忽然涌了一下。
像有什么东西,正从雾里,一步一步地爬出来。
那哭声断了一息,又续上了。
这一次,不再是远远的啜泣。
那声音变近了,近得像有人在耳边低低地哭。
雾里开始有了动静。
先是一个白影,从河心的方向慢慢浮出来。
起初只是一小团模糊的白,在雾里飘着,分不清是人是物。
然后那白影动了。
她不是走出来的。
是贴着水面,一寸一寸地浮上来的。
先是一双手。
指尖朝下,白得像泡了三天三夜的纸。
手臂极细,皮肤是灰白色的,关节处泛着暗青。
然后是头。
头发很长,湿漉漉地贴在脸上,一缕一缕,像水草。
脸很小,瘦得脱了相,眼眶深陷,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瞳仁极小,白惨惨的,中间一点黑,像两颗被水泡过的珠子。
她穿着一身看不出颜色的衣裳,破破烂烂的,贴在身上,往下滴着水。
她浮上水面的时候,嘴里还在哭。
那哭声又细又尖,像小猫被人踩了尾巴。
可她脸上没有表情。
一滴泪也没有。
她一边哭,一边往岸上爬。
动作极慢,像被什么东西拖着,每一步都费了好大的力。
可她爬得极稳。
一步,又一步。
方向正是纪沐禾这边。
“来了。”
萧凌的声音极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叶欢第一个动了。
她左手短刀一翻,刀尖在月光下划出一道暖金色的弧。
她没冲,只往斜里一闪,绕到了那女鬼的侧方。
萧凌没动,可她的软剑已经无声地垂了下来,剑尖点着地,像一条随时会弹起的蛇。
纪时烟仍立在原地。
她只是微微侧了侧身,站到了纪沐禾斜后方半步的位置。
她没有拔剑。
那只凝着冰蓝灵光的手垂在身侧,指尖的灵光一明一暗,像在等什么。
平安从那女鬼出现的那一刻起就压得更低了。
它三条尾巴全蓬开了,三团白色的蓬松尾巴在月光下像三朵炸开的蒲公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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