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舟降得极缓。
纪时烟没再回舱中，只立在船头，右手结了个极简单的印。
那手印一落，舟身四周的空气便轻微地一颤，像水面被风拂了一下。
随后，整艘飞舟都像是被慢慢抹去。
先是船底的灵光，再是船身的蓝凤与云纹，接着是那两根极长的桅。
从下至上，一点一点，像有人拿一块看不见的帕子，将舟从头到尾擦了一遍。
不过几息，舟便整个隐进了风里。
纪沐禾一直站在旁边看。
她没说话，只把眼睛睁得老大。
这是她头一回看见有人把这么大一艘飞舟整个隐去。
不是障眼法，也不是变没，而是让它继续停在原处，只不让凡人瞧见。
纪时烟做得极自然，连衣角都没动一下。
做完后，她收手回袖，淡淡道：
“等凡间人离了再回来取。”
纪沐禾点点头。
平安从舱里跑出来，步子有点打飘，像还没习惯这地方。
它绕着纪沐禾转了两圈，又抬头去望那已经看不见的飞舟，似在奇怪。
纪沐禾蹲下来揉它：
“没事，师尊只是把它藏起来了。”
平安“呜”了一声，像懂了。
其实它没懂。
但它信纪沐禾。
其他人也陆续从舟上下来。
叶欢最磨蹭。
她先是把一盘没吃完的荷花酥用油纸仔细包了，又去问萧凌她发带系得正不正。
萧凌说正，她便还不放心，又去问温直。
温直笑：
“正，正得很。”
叶欢这才肯下舟。
齐野在岸上等了半天，见她一步三蹭，忍不住喊：
“叶大小姐，再不下，天要黑了！”
叶欢从舟上跳下来，裙摆在风里散开，像朵杏色的花。
她回头冲齐野“哼”了一声：
“急什么，水鬼又不白天出来。”
齐野道：
“你倒是懂。”
叶欢道：
“那是。
我阿欢行走江湖，什么不知道。”
萧凌在后面淡淡补了句：
“把鞋穿好。”
叶欢低头一看，右脚的鞋带不知何时散了。
她吐了吐舌头，蹲下去绑。
萧凌便停住等她，像这动作已重复过千千万万遍。
他们降在一处浅坡上。
这坡不高，夹在两片灰绿的田埂之间。
坡上生满细草，被风吹得像一张会动的小毯。
往东去，地势渐渐低下去，能看见几排乌青色的屋脊。
那便是金河村了。
屋子错得极密，又不乱，像被一双极有耐性的手一处一处安上去的。
村口有几棵极老极老的槐树。
枝桠很密，把半边村口都罩住了。
虽是白日，那树下仍积着很浓的阴。
像里头坐着一口不会散的凉气。
再望过去，就是金河。
河面比在高处看宽一些，水是暗青色的，波光极碎。
河边停了三条旧木船，船头朝外，像在等什么人。
众人站定，便不再耽搁。
他们本就不是同去一处，不过搭了一路顺风舟。
如今落了地，便要按各自接的任务分头走了。
最先走的是程恪与韩铖。
他们接的是青崖岭的阴煞任务。
那地方在西北边，山高林深，是这群人里去处最远、也最凶的一路。
程恪一落地，便不再闲聊。
他先朝纪时烟行了一礼，又将灰蓝外袍的袖口又紧了一道，才道：
“我们这便去青崖岭。
若太晚，便在岭上过夜，明日再回。”
韩铖在旁，把铜锏“明鉴”从袖中取出来，在手里不轻不重地掂了两下。
他性子急，可该有的礼数一样不少，也向纪时烟略一颔首。
叶欢朝他“喂”了一声：
“韩铖，你可别在山上太冲，那阴煞不是好惹的。”
韩铖瞥她：
“你管好你自己。
我听说金河村那水鬼专吓胆小的人。”
叶欢被他噎得想反驳，萧凌按了按她后颈，她才把话咽回去。
程恪与韩铖便从浅坡西面下去，沿着一条极旧的土路，向西北而行。
那路极窄，两旁全是枯黄苇草，没过多久，两人的身影便隐进了那片灰蒙蒙的苇荡里。
接着是宋时与齐野。
他二人接的是紫竹沟的鬼火任务。
紫竹沟就在金河村下游，沿着河岸一直走，不出半个时辰便能到。
齐野把包袱往肩上一甩，回头冲众人笑：
“等我们把鬼火清干净，就来找你们。
到时若金河村还没完，我们便帮着看两眼。”
宋时在他身后，把折扇合拢，在掌心轻敲一下。
他说：
“别乱答应。
大师伯办事，哪轮得到你帮手。”
齐野道：
“我这不是想着大家一块热闹吗。”
叶欢笑：
“是，你最热心。”
齐野道：
“那可不，你这丫头总算说了句实话。”
叶欢作势要打他，被萧凌拉住。
宋时和齐野也走了。
他们没进金河村，只沿着河岸的方向去。
那河边生着极长的一排白茅，风一吹，整片河滩都像在下雪。
齐野走着走着，还回头朝他们挥了挥手。
他声音很大，从风里传来：
“晚上若见河里有鬼火，记得别喊我，那指定不是紫竹沟的！”
叶欢也喊回去：
“你才见鬼火呢！”
那声音在河上飘得极远。
再接着，是林知、温直与卫衡。
她们三人接的是桃溪村的山民失踪任务。
桃溪村在东边偏南，要翻过一道不高的小岭。
林知把头发重新束了束。
她这趟回来，身上穿得仍是那件深青劲装，只是多披了件半旧的薄斗篷。
温直与卫衡一左一右站在她身侧。
温直道：
“桃溪村与金河村隔得不算远。
若你们这边有事，传讯过来，我们翻岭赶回，半日便够。”
林知点头。她转头看纪沐禾，笑了一下：
“等回来再聚。
我还欠你半包茶叶。”
纪沐禾说：
“好，林师姐你们小心。”
林知说：
“放心。”
卫衡没怎么说话，只把腰后的玄锁又系紧了些。
她这人素来如此，越是要紧关头，话越少。
三人自浅坡东侧下去，朝那隐在雾里的矮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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